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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五、六、七、八(1/5)

作品:《爱的不是你》

五

夏紫薇是他教的班上的语文课代表。她住的女生宿舍,就在常皓宁的隔壁。

她不高的个头,略显消瘦。身材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,确切说,她的胸部,已显露出成熟女性才有的那种丰满。常皓宁当然不会用打量一个成熟女性的目光,去注视他的学生,或许,的确是夏紫薇的早熟,才使他的心思常稍稍有一点儿游移。

夏紫薇引起他的注意,是在开学不久的一次作文中。他布置的是一篇没有题目限制的作文,学生交上来的,自然也是五花八门。事实上,让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放开手脚作文,是不明智的。习惯了喂奶的孩子,手拿奶瓶,往往不知如何下嘴。惟有夏紫薇的一篇,让他眼前一亮。他几乎可以断定:她是个很有文学天赋的女孩子。

她写的是篇游记,是写学校近旁的那个小山坡的。无端的缘由,稚嫩的身心,摇曳而出的,却是繁复而直抵内心深处的感伤。这感伤让他共鸣,让他咀嚼自我。

“站在千古矗立的古塔旁,我感觉到了生命的短促与无奈,感觉到了历史的厚重与无情。思想如一汪水,泅在此时的生命中,泅在历史的长河中,何以就有了冲出历史、冲出生命的期盼与渴求?

“古塔有知,该嘲笑我幼稚、多情吧?望着古塔经年的沧桑仪容,我知道,古塔经历的,是欲说还休的惆怅,一如我淡淡而起的忧伤。衰朽的凄凄芳草下,必有一颗高贵而不甘压抑的精神魂魄!我看到了,我读出来了,我愿意,与你同行……”

常皓宁记得,他在夏紫薇的作文后,写了一段不下于她作文字数的长长的评语,并在当堂的作文讲评中,不加掩饰地赞扬了她。

讲台下,夏紫薇双颊飞红,面带羞涩,掩映不住内心的兴奋……

几天后的一个上午,她敲开了常皓宁的房门。

常皓宁有些惊诧:“怎么,你没去上课?”

夏紫薇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说:“我身体不大舒服,您能不能……给我两片发汗药?”

常皓宁赶忙把她让进门,找出些感冒药,叮嘱他按时服药,多喝水,注意休息。送她回到隔壁的宿舍。

第二天的课上,他发现,夏紫薇的眼中,蓄满了一些通融,熠熠生动。他投以比平素巡视的目光略长的一瞥,算是问候。这时,她低下了头。

过了几天,常皓宁收到了夏紫薇通过邮局,寄给他的一封信。她感谢他对她的鼓励。她谈了自己,自己未来的打算。笔调依然充满忧郁。常皓宁不事声张,只当是没这回事儿。

他不想由于不慎,而引出一个从小遍读格林、安徒生童话、长大又痴迷于三毛、琼瑶世界中(这是夏紫薇在一篇作文里描述过的)的少女的火热情怀,一发不可收。他知道,那是危险的。无论对他,还是对她。

每天一节课的照面,交代收发作业、作文,偶尔收收什么讲义的费用——他和夏紫薇之间的交往,也就仅限于此。他的心思和目光,是不可能在一个小女学生的身上停留许久的。

他有他的烦恼和苦闷。偏居小镇,他多有不甘。原本想着很快地考取博士,回到他熟悉的大学校园。

离开是必然的。盘恒有日,他觉得,不必如当初想见的那么匆忙。有时他甚至想,真要是命中注定,在这小镇上不声不响地生活,平淡了却此生,也不一定就是多么难于忍耐的事情。

平静,像是锈迹,沾生了,就涂不去,还总是那么亲切。先是眼目,后是心灵。

周末或是节假日,常校长会把他叫到家中,唠唠闲话,品尝一下常夫人做的饭菜。如果只看常校长和他所处环境的融洽,外人很难想见,常校长其实是城里人,且是赫赫有名的北京四中的毕业生。他在外语学院上大学时赶上运动,由于右倾严重,临近毕业,被下放到远郊的一个采石厂筛石子。后来,算是落实政策,来到这所中学任教。

朝华成银丝,血气总迟暮。一晃,就是大半生。常校长总有双头抚头向后的动作,一抚,就有满怀的感慨。

常校长对周作人和林语堂的散文情有独钟。常皓宁就常陪着他,说些这方面的话题。

“淫浸”。每每走出常校长的家门,常皓宁总会想到这两个字。他不明白,是不是正是这两个字,就支撑了一个人在这小镇上,默默充实一生?

六

“笃笃笃”。门上传来轻微的叩击声。常皓宁揉揉眼睛,从床上爬起来。暖气“嘶嘶”做响,他的后背湿湿的,热出一身的汗。

“服务员。请问,要不要打扫房间。”门外的声音,似乎有些耳熟。

“谢谢。不必了。”他朝门外喊。又伸出手,把床头柜上的“请勿打扰”的按钮揿下。

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暮色中,小镇的一片灯火葱茏,很有些都市的繁华夜色味道。

他的目光越过一爿又一爿闪烁的霓虹灯,停留在远处的一片黑暗中。那就是他曾生活了3年的校园。

时光的篱栅七零八落,记忆一路蹒跚,在迷离的灯火中复活……

和夏紫薇更多的接触,是在第二学年暑假,学校组织的一次北戴河师生度假活动中。

度假分成了几拨。临近开学,这已经是最后一拨。只有十名教工不到,大都是带了孩子的女老师。其余的,就是几名高中班级的三好学生。这其中,就有夏紫薇。

住处是滨海的教工疗养院,一片浓郁树林中的木制二曾阁楼。这里,曾是某大名鼎鼎的要人别墅。人去楼空,已丝毫难见当年的富贵神秘。

置身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,教工、学生间本来坚固的隔墙,一下子被推开。老师放下架子,学生们也就随便了。每天,老师、学生们共同的功课,就是沿海滩闲逛,在海里游泳,然后,围坐一桌,一日三餐。

头一晚,常皓宁被蚊子惊扰,夜不成眠。他索性爬起来,坐在床上凭窗远望。海滔阵阵,撼人心魄。一株繁茂的核桃树,把枝叶覆满了大半个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