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回游的鱼都怀旧
起风了。秋末冬初的第一场大风。
狂风在城市驻足,在楼宇间穿行,造访每一处试图回避它的角落。小区空地上的竹丛,叶落竿突,飒飒萧索;柿子树顶端的个把坚持了许久的柿子,也终于跌落下来,摔出深藏的一颗心。破碎的心,稀松平常。
常皓宁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出现在地铁车站。等了一会儿,他登上了一列西去的列车。
望着“四惠站”的白色站牌,他感觉有些异样……牌子四周,是看上去颗粒十分粗糙的电子屏幕。一个数字,一个形容词,加上一个名词,怎么的,就组合成了一个特定的概念的呢?这个概念,又是如何遮蔽了这个词语的固有含义的呢?日子啊,真是经不起琢磨!
时间还早。他不能干耗在这儿。想着,他抬脚登上了一列停在他面前的列车……
国贸东北角,挺立着一个状若男性生殖器的建筑。直不锒铛,不遮挡,不害羞,刺天不破,它就一直那么挺立着……
王府井站。黑黢黢的地下通道,一溜儿,是跪在地上乞求施舍的老人、学生……
西,上来,迎头就是那个金属色的蛋壳,明晃晃一片,永远不想孵化的模样……
转悠了一个下午。夕阳西下。他匆匆赶回四惠车站。
蜂拥的人群,一疙瘩一块,把站台口拥挤得全无落脚处。随着列车的进进出出,人群一拨一拨的聚拢、四散……常皓宁挤到电梯下面的拐角,靠着墙,耐心地等待着。
枯黄的树叶,在他的脚边摞成一卷儿,有风吹过,便“噼啦啦”地响上几声,挪一挪,一副老江湖懒散的模样。
我这是在等待什么?我这样的等待,到底有什么意义?如果这个时候,再有一支冰冷的枪口,抵住后腰,我是不是会真心地希望,扳机瞬时扣响?
寂寞的城市。寂寞的人群。寂寞的内心。
常皓宁揉揉眼睛,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。他晃了晃头,头是有感觉的,很清醒。没错,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——那个让他心动的身影,那袭米黄色的风衣。
与以往不同的是,有人拥着她,是个高大的黑影。
那个黑影,也不只是影子黑。那是个黑人。那黑人的皮肤,不是一般的黑。是那种通体透着光亮、黢黑得不能再黢黑的黑!如此强烈的衬托下,那口洁白的牙齿,就显得分外的打眼——非赤道生,非赤道长,造就不出这般纯正、道地的黑!
黑色的影子晃动着,走路如舞,像是NBA的大牌明星。
常皓宁的心分外平静。原本,这一切,就与他毫无关联。
一黑、一白,一高、一矮;黑、白灿烂的笑容,就像是透过云层的黎明曙光,让人赏识,让人艳羡。
米黄色风衣女子始终搂着黑色男人粗壮的腰。她时时在把手上牵,那黑人的衣襟,便明显地坠下一截儿。
黑人的嘴大幅度地蠕动着,像是塞了至少5块儿口香糖。他的头四处摆动,流露着根本不担心身边的美女会跑掉的随意与粗犷!
她能欣赏一个纯粹黑人的美!她真的是不同一般!
这有什么奇怪的吗?
权当,那黑人除了皮肤,是个少见的完美男人吧!也没枉我,白白跟踪了她这么久!
列车驶拢。常皓宁低了低头,侧过脸,往后紧走几步,挤进车门。
开往郊区的长途汽车轰轰隆隆,一路疾驰。
车厢里,弥漫着的哈喇味儿。背后的座椅,靠近头部,是个露出了一团海绵的破洞,旁边有块儿油污;脚下的车厢地板上,一根木条,一端高高翘起,逢有急刹车,便直指着前面人的腿窝,一弹一跳的……
常皓宁把头扭向车窗外。萧索的田野里,偶获还有一两株枝叶枯黄的玉米杆,孤零零,耿直而不平静。
物是人非,10年轮转,车窗外的田野没变。他的一颗心,似乎也没有太多改变。
这天,下定了决心,他终于起身,开始这样的一次回溯之旅。与其说是在烦恼的生活中,做一次心境的更改、放松,倒不如说是给迟迟落幕不下的心情,来一次了断的借口。
当断不断,必受其乱。不是不想断,是不情愿断。理智的刀,如果没有外力,其实从不会斩向情感的丝缕的……
三
90年代初的那个秋天,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午后,内心惨淡的常皓宁,就是坐在这样的一辆长途汽车上,结束了他的大学生活,开始了人生中的一段儿不同寻常的经历。
年份不对,运数逢舛。当时,摆在他面前的,只有两条路:要么应聘到郊区的这所中学;要么回到胶东家乡的那座小城。四年本科,三年研究生,他要面对的,就是这样宏图夭折的人生尴尬。
几番犹豫,他还是打好背包,到北京西南郊的这所中学报到。暂时做做教书先生,也无妨。无论如何,要比回到家乡收获人们的大不解,更容易直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