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,他走进那所位于镇子尽头的学校大门时的情景。门边,老师们正兴高采烈地在两个发放点领东西,有苹果、月饼、布料,还有两个松松垮垮的大包。
一个站在人群外瘦瘦的中年男人接过他的介绍信,看了一会儿,向他伸出手,说:“欢迎你啊!走吧。”说着,就在他的前面,走向校园深处。他跟在后面,抬眼望去,前面勉强支起深蓝色中山套装里的身躯,像根竹竿,走起路来,晃荡而沉静。
来到校园尽头的一座古庙的西厢房前,瘦男人递给常皓宁一把钥匙,说:“条件不好,你将就吧。有什么困难,说就是了。”说着,转身离去。
“师傅,校长室在什么地方啊?”
“办公楼二层。你不必忙着找他,先休息吧!”
及至常皓宁找到校长室,才明白过来,这个被他看成了杂工的细竹竿,正是这个学校的校长,姓常,和他是本家。
中学校园的教书生活,是单调的。每天,基本上是以一节课的45分钟为基准。一天两节课,掐头去尾,就是一个半天。另外的一个半天,背背课,看看书,太阳,也就这么直射复斜射地过去了。
学校的后面,是南下的铁路干线。紧挨铁路,是个荒草凄凄的山坡。坡顶,有座建于辽代的古塔。据传,古往今来,无数徇情人等,选择从塔的顶部呼啸而下的方式,结束血肉的生命。因之,这塔的阴气浓重,少有人光顾。
常皓宁不理会这些。每天课后,他总是独自来到这山坡上,在塔的近旁,散步、闲逛。他手里拿着卢梭《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》,自怨自艾,一遍遍地读,感觉卢梭握着他的手,行走在他的近旁。
躺在一窝蓄满阳光的草丛中,嗅着阳光和青草的混合气息,他清晰地感到:不远处,游龙般呼啸来去的列车,带走的,是憧憬、梦想和雕刻着青春记忆的时光……他年轻,却心境苍老;他体健,却身心乏力;他想飞,却折断了翱翔的翅膀……
青春,就这么去了!
承蒙常校长的信任,他接手的,是高一年级两个重点班的语文课。只有站在被阳光劈成两半的讲台上,看着细碎的粉笔粉尘在四周飘拂,他才有了一种庄重和力量之感。他面对的,是一双双清澈的眼睛,是比他更年轻的一颗颗躁动的心灵……
四
小镇已是今非昔比。
车站在镇子的这一头,常皓宁曾经任教的学校,在镇子的另端。要走到那所学校,就要走过整整一条镇子。他如是走过,兴许,身前背后,就会有“常老师!”的招呼声。如此,他又该何以言对呢?
他犹豫了。
说是镇子,其实已经不大确切。以往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,已被一片同样是一样望不到边的楼宇所取代。宽敞的大街、整洁的花坛,还有高大的树木,使那个在脑海中回味过无数次的小镇,变得依稀模糊。
那一排伸向远处的IC电话亭,更是让常皓宁感叹不已。他在镇上的时候,学校里只有一部锁在木盒子里的长途电话机,是要教研室主任、办公室主任签字,而后校长画押,才能使用的。
他走进路旁的一幢有十几层楼高的酒店,决定先住上一晚。或许,夜深人静时分,他自然就有了回到校园的勇气。
“您好!需要住宿吗?”笑脸后面,服务小姐彬彬有礼。
“是。”常皓宁机械回答。
“请问,您需要住几天?”一排不同指针的钟表下,身穿白衬衫的服务小姐面庞清秀。
“住……一天。”常皓宁说着,递上身份证、押金。
“这是房卡、押金收据、早餐券。电梯在里面左转,请你走好。”服务小姐微笑着,点头示意。
常皓宁手里握着房卡和两张纸片,步入电梯,按了开关键和楼层显示键。电梯缓缓上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