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这些话,至今还清晰地存留在我脑海中。为了他的教诲、信任,我把对他痴狂的爱,投入到温习功课中。我当然知道,我如愿考上大学,我们就能有一个完美的未来。为了完美的人生,我心里昼夜燃烧着一团火……那样一个高考复习的阶段,那样一个初恋的人生!
然而,天有不侧风云。我们出事儿了!北戴河的涛声之夜,我对他献出我的初吻、初夜;古塔风铃声中,我们疯狂地全身心投入、给予以及夜夜透明的相思凝成的情书文字,我们没有出事儿,偏偏是在临近高考的几天,偶然的停电夜晚,我们只是拥吻道别、他即将送我走进高考的考场,我们出事儿了……人生关键的最后一步,我失足坠崖,落入万丈深渊……
紧接着的晕倒考场、成绩糟糕,终于没能踏进高等学府,现在看来,其实只是几天前那一晚的延续和必然。过后,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,如果我们不做形式上的鼓励、支持,如果那天我不踏进他的宿舍,而是直接走进考场,那么,我现在的人生,我们现在的人生,该会是一种什么样子?辉煌、圣洁、天堂……差了一步,何以就落入了它的反面?而,鬼使神差的这一步,是由不得自己的啊!这就是命运吗?这就是定数吗?
在那样一个封闭的小镇中学被‘捉奸’,我知道,作为一个有抱负、有理想的青年老师,他承受的东西,必定超出了我的想象。我曾经一千遍、一万遍地为他祈祷,为他祝福,但愿他不会为此而受到影响。我也曾试着和他联系过,一直都希望能和他破镜重圆。
然而,纵使我使出后半生的气力、杜鹃啼血,对他千万遍呼唤,他却如飞天杳鹤,从此片羽无踪,永远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……
对于我来说,那个时候为了他自杀,为了这件事情自杀,真的算不得什么。甚至可以说,那简直就是一种幸福的解脱……时间抹平了一切。我开始反思,开始怀疑。我第一个想到的是:他这样逃开,算不算自私?判定朝思梦想、寄托了人生和生活全部的人为自私,该是怎样的一种残酷啊!然而我不能不想。起始,我断定,他不是自私,他是无奈。后来又判定,他自私到了骨子里,自私到了血液里……几经反复,我把自己搞的很糊涂,也很疲惫。我非常害怕想到这个问题,直到今天!
他为我想过吗?一个18岁的女孩子,在老师、同学面前,在家长、邻居面前,在同性、异性面前,在所有认识的人面前,暴露了自己最隐秘、最荒唐的,我的后半生,该怎么过?我该怎么面对每一个认识我的人?尤其是,我该怎么和双亲平静相处,心平气和地一起生活?
如果当时他能抓住我的手说,我们不在意别人怎么说,我们之间是此生的真爱,我不在意你是否考上大学,我会爱你、娶你为妻……那么所有的这一切,又算得了什么呢?然而,他没有!这一切,不过是我的臆想。他由一个人生的至爱,可以和我融为一体的人,变成了一个逃离者,音讯全无……我怪罪他,怨恨他,诅咒他,却找不到他的踪影!天地辽阔,天地无情,这个世界,怎么就没有一个人,听听我的诉说?
如果只是看到我写下的这些,你会说,我完了!我由一次不成功的爱而终结了此后的人生。这话肯定没错,也是我多少年间的一种真实。但是,出乎我意料的是,我在成长着,我在变化着。就像是一片被无情的烈火烧灼的大地,灼痛伤痕过后,几番冰雪覆盖、雨打风吹;几番流离迁转、斗转星移,总能够沃土新芽,枯枝开花……更出乎我意料的是,我会遇到他……
黯淡、晦涩的生活,一直到我的26岁。这之前,我的生活没有丝缕的阳光。我穿黑衣,吃方便面,紧张忙碌,没有快乐、休闲。依我的秉性,我是全无去结识、接受一个已婚者的可能的。但是,遇到他,我这么做了,并且,做的很成功。
整整3年的时间,他听我倾诉了3年。在他的面前,从他的身上,我彻底去除了多年的感情尘垢,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无从相信的全新的自我。我回到了18岁,我找到了北戴河涛声之夜的撼人心魄,对记忆中的他,我不再耿耿于怀……
我要是对比我年轻的人们说,爱情当不得真,爱情不过是年轻的心造就出的虚幻……怕是多半被嗤之以鼻的。但是,我的经历,会告诉你,这是个真理!困惑于感情的海水中,谁都难免,被生活这样那样的束缚、这样那样的理由一网打尽,侥幸逃脱、实现了爱情的,只是少而又少的漏网之鱼,就是这样。
就在我们同居3年、行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当口,也就是前不久,他的前妻中了500万元的大奖。他夜不成寐……她向他伸出了手……他短暂的游移过后,便做出了决定:他准备复婚。他没有隐瞒我,就像我从不曾对他隐瞒。他告诉我,他不是在欺骗我。我承认,他没有欺骗我。他说:爱情是一种新奇,是一种对陌生异性的期待,是一种发自人类天性的感情的放纵。他和他的前妻曾经轰轰烈烈地爱过,和我的爱也是轰轰烈烈。然而,爱情过后,生活归于平淡,一切照旧。500万的金钱,却足以买断一切,使所有的一切都改变。金钱,大笔的金钱,可以使爱情保鲜,使生活平静,使有限的一生活得幸福……
我知道,我如果哭闹打骂,强迫他对前妻的召唤不予回应,如果强迫他放弃,他会说,我错了,我是一时的冲动——但是,我知道,他的心已经去了!岁月已经教会我懂得,人性的弱点和缺陷。爱情诞生、成长于活生生的心灵、七彩变幻、瞬时风雨的生活中,爱情本身,又算得了什么?我如果强留他在身边,时时听他的叹息,又有什么意义?
或许,内心还有对自己早先横刀立马、夺人之爱的那一份歉疚。所以,我不愿去想,不能去想。
我想过,18岁时,如果实现与他的结合,也不可能使我们永远规避生活的风雨,时刻处于爱情的颠峰。和刚刚分手的他结合,同样如是。只不过是,后者以突然的变故,印证了前者的可能而已。
但是,我还是心生不解,气有不平——我生命中遇到的这两个男人,为什么都不能和我共入婚姻围城?为什么爱情的到来、存在,总是以爱情的名义,为自己最终走进坟墓,预留了借口和理由?
无论是哪一个他和我结婚,不都还有由爱情变成亲情的绝佳可能吗?为什么不呢?是偶然,还是必然?这是迄今为止,我不能理解、原谅生活的全部!
我分明看到,一个灿烂、鲜活的男人,从北戴河燃烧的一轮朝阳中,慢慢地踱出,步入我的血液,我的生命……我又分明看到,西天吐血的晚霞中,一个灿烂、鲜活的男人,从我疲惫的生命中步出,遁入夕阳中的地平线……而我,被这两个男人步入、抽出的生命,早已是空阔无凭,一贫如洗。
今朝此生,何以是爱?是生命真实的归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