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
这天,冬日里少有的暖阳,热烘烘地挂在树梢。寒气消匿,地热上升。
医院的花园里,常皓宁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沈父,沿甬路慢慢走着。一只枯叶,从融雪的枝头滑落,带着一丝润湿,落在沈父的身上。他捏起来,拿在手中,仔细端详着。
不远处,几名身着蓝工装的工人,正往门楣上张贴“欢度春节”的条幅。几个硕大的红灯笼,放在一旁的地上。
沈父的气色好了许多。乍看,已不像是一个刚刚患过心肌梗塞的病人。
“伯父,听说最近蒙古和日本的考古学家,在乌兰巴托附近找到了成吉思汗陵墓。你看,这可能是真的吗?”常皓宁拣了个沈父感兴趣的话题,问。
“不可能!”沈父目光炯炯地望了他一眼,扔掉手中的树叶。
“据说,他们动用的考古队设备精良,实地考察了3年,发现的这处遗址,和中国古书上记载的陵墓特征完全吻合。”
“我不管他什么设备精良不精良,拿出真东西再说。我看哪,这完全是一场炒做!”沈父语气果决。
“他们说是,还发现了能证明是陵墓遗址的灵庙!”
“我说,恰恰是这个灵庙证明,此处根本不可能是成吉思汗陵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听我和你细说。当年,成吉思汗下葬后,坟墓是用土填满,用马踏平,不留任何标记的。这是蒙古皇帝一贯的习俗。下葬后,蒙古军队还要驻守一年,直到陵寝地上长出草,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,才会撤离。
“茫茫大草原,谁个能发现陵寝何在?他们怎么可能弄出个什么‘灵庙’?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误,想必成吉思汗的后人,不会犯的嘛!所以我说,‘灵庙’是个反证。证明成吉思汗陵墓根本不在此处!”
“是这样啊!真是有意思。生来权谋,死去还挖空心思躲藏,也难为了做皇帝的。”常皓宁说。
“你是从人文批判的角度,才这么看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考证出真伪。告诉你吧,还有个确凿证据呢!成吉思汗1227年夏秋死于征战途中。当时的条件下,根本不可能把他的遗体送回数千里外的乌兰巴托!”沈父的左手捂住右胸。
“伯父,咱们改日再聊,你该休息了。”常皓宁推起轮椅,朝住院处楼门口走去。
“没关系,我的身体我知道。接着和你说啊,其实,成吉思汗亡故的情况,《元史》上记载的很清楚,说是,‘太祖22年围西夏,闰5避暑于六盘山,6月西夏降,8月崩于萨里川哈喇图行宫,葬于起辇谷。’前年的时候,我和内蒙的同行一起去过鄂托克旗的千里山,那里啊,才有可能是陵寝的所在地!”
沈父一字不落地背诵出了相关的史料,让常皓宁不由得心生感佩。
他轻轻翘起轮椅的前部,把轮椅推上台阶,说:“伯父,你要赶紧养好身体,再去内蒙考察,尽早揭开这个谜底吧。”
沈父点着头,笑着说:“朝思梦想啊!”
沈父半倚在床上,不理会常皓宁的劝阻,谈兴方浓。常皓宁只好坐近些,静静地听着。
“这次生病,我悟出个道理。对我们这些人来说,事业固然是生命的全部,可家庭、生活处理不好,也可能贻误一切啊!就我来说,这方面,一直都是先天不足,有缺憾哪……”
“伯父,今天你累了,还是不要说了吧……”一听沈父说起这个,常皓宁赶忙止住他。
沈父冲他摆摆手,说:“我身体没什么,你放心。今天就和你这个外人,唠唠家常,说说我的心里话。小芙她……命硬啊!她的生母刚一生下她,就难产而死……
“一年后,我和沈迪的母亲、我的大学同学结了婚。我们是,恩恩怨怨,最终还是又走到一起。唉!
“她家几代单传,老丈母娘唯一的条件,就是希望能有个男孩。偏偏又听阴阳先生的,说,小芙这个女孩在,会克男孩的降生。我当时年轻啊!最后,耳根子一软,答应了丈母娘的要求,把小芙送回了湖南老家,由我母亲代为抚养……”
“后来,小芙不还是回到你的身边了。这些,她也不会在意的。”
“她是她啊!我呢,心里从此结起了这个疙瘩。说起来真是荒唐啊!我结婚两年,沈迪的母亲总不怀孕。那个阴阳先生给算了一卦,说是,轮回变了,得有前妻的孩子在身边,方能保佑儿子的降生。这么着,小芙才又回到我们的身边。可终了,还不是生下了沈迪这么个女孩!”
“伯父,你不必在意了。现在,她们俩不是都挺好的吗?”常皓宁插话说。
“是啊!可当时,我怎么就不顾亲生骨肉,任由着他们呼来唤去?唉!”沈父仰靠在竖起的枕头上,无限感慨。
“年轻的时候,谁都难免看不清眼前的事情,每个人都一样。”常皓宁的劝慰,似乎难在点子上。
“所以说,我希望小芙她们姐妹俩,少犯错误。我这是付出了痛苦的代价的呀!有些错误,犯过了,就别指望能改过的!我总觉得,是我对不起小芙,还有她死去的母亲……
“有这个念头,在她小的时候,管教上面,自然就严厉不起来。这也直接造成了她的任性、执拗、自私。她现在的的神经质,包括她内心深处的自卑,也和她从小的经历有关,这些,我是有责任的!”
不知何时,沈迪坐在了一边。她低着头,什么话也没说,不停地擦试着眼角的泪珠。
沈父看了她一眼,继续说:“小芙中了大奖,多好的事儿啊!我一辈子也没攒下这么多钱啊!可钱就能买来一切吗?她这么下去,是死路一条!这一点,我清楚,沈迪也清楚!她自己,怎么就不明白哪?我要怎么样,才能让她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呀?咳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