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
大巴刚一进山东地界,便一头扎进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中。雪花扑打在车前大玻璃上,满目模糊。车前的雨刷,不停地推开湿乎乎的一幕。暂时明晰的世界,雪舞风扬。
时近中午,车临济南。大巴弯下高速公路,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。乘务员招呼旅客下车,说是中途休息,免费供应午餐。
四面透风的小饭馆里,挤满了彼此陌生的旅客。大家目不斜视,盯着自己眼前盘子里的那块儿干硬的米饭,和渍着一层白油的肉片、冬瓜,稀稀溜溜地吃着。
突然,常皓宁的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一看,屏幕上显示的,是沈迪的手机号码,他的脸色,顿时大变,心口处,“咚咚”地猛跳起来。
躲过初一,没躲过十五。沈小芙,你终于还是行动了!
她真的把与他的过往,昭之于众了!她是有所保留,有所选择,还是全盘托出,一点儿不剩,一丝不挂……
我怎么办?难道,前半生所有的努力,就这么毁于一旦,毁在一个神经质的女人手里!
一个个可怕的念头,在常皓宁的头脑里左突右撞,寻不到出口……
无数的钢针四面飞来,穿心而过,每个锋尖,都鲜血如注……
“是……沈迪吗?我正在回家的路上,在吃饭。怎么……有什么事情吗?”他略微平静了一下,说。
天塌下来了,看还能不能扛一下吧!
“是啊!我从外地赶回北京了。长话短说吧,我爸爸他……病危了,是心肌梗塞,正在医院抢救。医生说……可能抢救不过来……已经下了病危通知……”
“啊?是这样?为什么呀?和我……有关系吗?”常皓宁更加惊讶。
“和你?算是有一点儿吧?不过,我姐姐她太过分,无可救药了。不说她了。你能不能,马上赶回来,到北京医院?现在这里只有我和我妈……我妈她,身体也不好……”沈迪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行行。我看看要怎么回去……我马上出去找车。这样,天黑之前,我争取赶到医院。你要冷静,要挺住!不能再有闪失……”
生命莜关!并且,的确是和自己有关!当下,自己的什么名誉、名声,是根本不值一提的了!
他挂上电话,飞快地跑到门外找车。这个小饭馆,地处荒郊野外,哪里看得见出租车的影子?
幸好,这时,一辆折返北京的大巴,驮着厚厚的一身积雪,摇摇晃晃地驶进了院子……
五
北京医院急救室。
透过门上的玻璃,可以看到被蓝衣、蓝帽捂得严严实实的医生们,正围成一圈儿,不停地忙碌着。一旁的显示器上,绿莹莹的丝线,从一侧出现,颤微微地向另一侧滑过。
“你们,坐到那边的椅子上去等。没看到正在抢救嘛!别给医生添麻烦!”一个戴着大口罩,正准备进入抢救室的护士对他们喝道。
沈迪搀扶着孱弱的母亲,回到一旁的长椅。常皓宁手上搭着母女俩的大衣,焦躁不安。大衣一会儿换到左手,一会儿换到右手。
生命千钧一发。
浓重的来苏水和着医院里的各种药物气息,冲灌着人的鼻息。脉搏的律动,犹如地狱之门的启合,“滴答,滴答,滴答……”
沈父单位的领导、同事匆匆赶来。叹息、摇头,不停的劝慰。
急救室的门,终于重重地推开。两个护士推着躺在床上的沈父,缓缓而出;另有一个,举着吊瓶。
沈母张大了嘴巴……人们忽地冲向静默的沈父。
“让开,让开!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,不要靠近!”跟在后面的一个戴眼镜的医生,摘下口罩说。
“医生,求求你们了!”沈母的声音撕心裂腹。
医生停下脚步,说:“你们放心吧!对沈教授,我们会尽全力抢救的。”
“那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手术很成功,病情比较稳定。不过,还需要观察几天。”
沈母握住医生的手不松开。沈迪拉开母亲的手,说:“医生,谢谢你。”
常皓宁从另一侧扶住沈母的胳膊,慢慢走过两扇玻璃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