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
按理说,沈父和沈母青梅竹马,从小厮守,长大***后又求学一处,恋爱成家走到一起,当属必然。谁知,他们遇到了宋姨。
沈母和沈父同系不同班。宋姨是沈父班上的班长。她热情活泼,争强好胜。沈父是班上的学习委员,俩人接触日多,宋姨似乎比沈母还要强烈地爱上了沈父……
沈父心里的感情天平,也悄然起着变化。
大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,他们整整一个月,吃、住在正在建设中的十三陵水库工地,义务劳动。
这天,工地上的大喇叭一个劲儿地鼓噪着劳动竞赛歌曲。红旗猎猎,汗洒黄土,青春的热情和冲动,在工地上弥漫。
沈父和一个同学一前一后,抬着比别人多一辈的花岗岩石,一趟一趟,穿梭不止。终于,在一个陡峭的土坡上,一块石头滑落,砸在了下面沈父的大腿上。瞬间,血流不止……
他的股动脉被砸伤,大出血,生命危在旦夕。
水库工地只有一个简易医务室,哪里来的血浆?大喇叭一遍接着一遍地广播着:“一个同学被砸伤,需要输血,请大家发扬品格,伸出援助之手……”
正当人们络绎不绝地赶到医务室外,排起了长队,等待查验血型时,宋姨600CC的鲜血,已汩汩输送进沈父的身体。原来,宋姨第一个查验,结果,和沈父的正相符。她急火火、不由分说地就伸出了胳膊……
沈父的生命得救了。他的后半生,血管里一直都流淌着宋姨的鲜血。
毕业后,沈父面对爱着他的两个女人,最终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——他和工作单位的另外一个女人,也就是沈小芙的母亲结了婚。他本以为,这样做,可以避免对爱着他的人的伤害。岂料,他伤害的是两个人!
沈小芙的母亲在生下她后去世时,宋姨已草草完婚。后来的“运动”中,感情不睦的丈夫跳出来,揭发宋姨在日记里、日常言谈里,经常有“反动”言论。宋姨的日记被查抄,铁板定钉,从此,宋姨开始无休止地被关押、批斗……
宋姨一生自持自尊。最让她受不了的,是被剃“阴阳头”。在熟悉的、不熟悉的人们面前,在声讨、漫骂和拳脚中,她就这么顶着一片头皮、一片乱发,隐忍着、煎熬着……终于有一天,她一头栽下了批斗台……
结果,她罪上加罪,被更加惨烈地折腾……
他的爱人,不久也被颠到了风口浪尖。到“牛棚”不久,即服毒自杀……
宋姨削发为僧,去了杭州灵隐寺。时光流逝。生命在恬淡、清寂中复归尊严与澄明。
沈父和沈母结婚后,生下了沈迪。经过了岁月的洗礼、磨难,宋姨成为沈家亲人中的一员……
常皓宁认真地听着沈迪的述说,惊诧于发生在这个家庭中的种种。他忽然觉得,沈父去世前和他说的一番话,或许是他内心中,永远的一个死结。找他这么一个外人诉说,当属无奈。这些,沈迪却未必知晓,沈小芙更是不可能知道。他想了想,张了张嘴,终于没把沈父和他说过的话,对沈迪说出口。
他彻底懂得了沈父,懂得了作为一个父亲的内心苦痛。
五
沈迪送常皓宁下楼。
棒槌一样的灯杆,整齐地沿甬路排列,荧荧闪耀。寂静的夜,可以隐约听到草木拔节的声响。人们的视线以外,一拨滚涌的春潮,随着地气,在静夜中翻卷。
“你觉得,宋姨对我妈妈想随她去杭州,该会是什么态度?”暗夜中,沈迪问。
“这个,我还真说不好……如果从亲情的角度,从你的角度,她可能会劝她留在家里,和你一起生活。可经历了这么一番波折,眼瞅着小芙作为你爸爸的亲生女儿,都这么绝情,她们心里究竟怎么想,我还真的说不清楚。”常皓宁说。
“所以,我有一种预感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妈妈即便这次不跟宋姨一起走,过上一段儿时间,也没人能拦得住她!”
“要真是那样的话,咱们得早做准备,好好劝劝她……”
“没有用的!人世间,最怕的就是,一个人死了一条心,拼命想想干一件事,想要一件事情怎么怎么样。别人拦、劝,终归是没有用的。小芙是这样,我爸爸也是这样……现在,轮到了我妈妈……”
“你想的太悲观了。哪里有的事儿?”
“我妈妈和我说了几遍了,到灵隐寺,念经,打坐,早起早睡,吃素食、穿素衣,无念无想,无牵无挂;平日里种种菜、听听佛教音乐,又有宋姨相伴……”
“她要是真的这么打定了主意,我倒觉得,顺从她的心愿,或许,比一味地劝阻她要好些……她在那里觉得单调了,还可以回来嘛!”
“是啊!这些,我都想过。”
“心里有个准备就好。事情已经这样了,你别太悲伤了。路,总还得往前走。走好路。父亲最希望的,恐怕就是这个了。”
“你不用劝我。可是……无论如何,好端端的一个家,就这么毁了……凄惨啊!都是阿伦那个混蛋!他是我们家的克星!我恨不得……”
常皓宁咬紧了牙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