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常皓宁和小骆走进会议室时,安恬已经坐在靠里面的一个座位上了。
所有的部室主任,齐齐地聚在会议室里。男男女女,分坐在会议桌的两侧,均默不作声。
两位副总编,一位专职书记,坐在空着的主位两侧。
刚刚从部队转业来报社的副总编,位排杨社长之后,说话、办事还不大入辙。此时,他怔怔地望着半空,若有所思。另一位,前两年痴迷气功,一直转不过态度,一贯的神情是闭着眼,韬光养晦。这时也不例外。专职书记,属于永远不可能入门半步的那种专职工作者,他公开露脸时的动作,一般是埋头不停地写写划划。
空气中,飘荡着一丝诡谲和神秘的气息。
接到安恬通知报社要召开部室主任扩大会议的电话,常皓宁很是奇怪。所谓扩大,也不过是多了他们部室里的三个人。他想从小骆的口中探探风声,可小骆一再摆手,讳莫如深。
这时,杨社长疾步走进会议室,神情庄重,又像是带着几许轻松。他臂弯里夹着一摞文件,边走边说:“宣传部长刚刚给我做完指示。不好意思,让大家久等了。”
他坐下,清清喉咙,转入正题。
“今天,召集大家来,开这个部室主任扩大会议,主要议题,是谈三部主任何闲庭同志所犯错误的问题,以及报社班子草拟,报宣传部批准,对他的处理决定……”
常皓宁一怔。
会议室里,鸦雀无声。显见,大家都有所耳闻。
“何闲庭同志,最近在山东济宁采访期间,与两个卖淫女奸宿、嫖娼,被当地公安机关当场抓获。我和几位副总编,昨天刚刚从济宁,把人捞回来。基本情况就是这样。至于细节,我就不多说了。作为报社的社长、总编,眼瞅着部下犯这么低级、严重的错误,给报社的声誉,造成破坏性、不可挽回的损失,我感到痛心!我承认,我负有领导责任……”
人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平素和何主任走得近乎的几个人,更是露出了极度置疑的神情。
“按理说呢,何闲庭同志作为党员,也是年过50的人了,家庭和睦,不至于和卖淫女、奸宿、嫖娼联系在一起。可很多事情,就是这么出人意料!这样的丑闻,在报社是头一件,在首都新闻界,怕也是罕见。所以,我希望报社同仁,要以大局为重,尽量缩小这件事情的影响范围,不说,不传,保护犯错误的同志,做好本职工作……”
常皓宁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,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大声喊叫:你负有领导责任,你怎么负?你要尽量缩小这件事的影响范围,却召开这样的一个部室主任会,不明摆着是要广而告之吗?你这叫趁人之危,落井下石!
小骆看出了他的神情有些不对,在一旁使劲儿拽他的衣襟。
杨社长的话在继续。
“下面,我宣布对何闲庭同志的处理意见。我说明一下,这个意见,是宣传部的最后决定。第一,给予何闲庭同志留社查看处分;第二,免去部室主任职务;第三,出差期间,食宿费用自理、扣发三个月工资、奖金……鉴于何闲庭同志主动提出,为了不给报社造成别的不好的影响,自己提前内退。报社考虑,原则上予以批准。我已向报社领导班子提议:济宁方面对何闲庭同志5000元的罚款,全部由报社承担。”
嫖娼费用公款报销,你们私下里,不一直就这么干的吗?今天,这竟成了打向对手的炮弹!再说了,三个月的工资、奖金是多少钱?混蛋啊!常皓宁心里诅咒着。
“嗡嗡”的议论声,如一群蚊蝇掠过会议室,响成一片。
“同志们,安静!下面,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宣布。经报社班子集体研究决定,由安恬同志代理三部主任职务;同时,兼任总编助理,协助几位总编,做好报社全局工作……”
下面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蜂巢炸窝。
广告部甄主任冲常皓宁小声说:“瞅见没?终究是干的好,不如傍的好!闹了归齐,这才是正题。可怜老何啊,不明不白,当了冤死鬼!”
社会活动部王主任凑上来:“哎,你没说到点子上。应该是,傍的好,不如睡的好!床上功夫,也是功夫。这年头,什么事儿,都得讲究技巧啊。细节决定成败嘛!”
“在理!在理!”又有几颗主任的头颅伸过来,凑成一个半圆。有头发多的,有头发少的,像是手心手背,构成了报社里常见的一道景观。
杨社长看不下去了。
“咚”的一声,他的拳头重重地捶在面前的桌子上。
人头解散,各自归位。
会场安静下来。
“我今天,就着何闲庭同志犯错误的问题,要讲一讲树正气、压邪气的问题。”
人们面面相觑,不再言语。
“何闲庭同志长期以来,自以为懂业务,目中无人,无组织无纪律,自由主义严重。我用人,看的是长处、优点。这次,把报社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他,就是去采访副市长下跪的事情,本指望他能发挥优势,为报社增光添彩。他呢,却‘出师未捷身先死,莫使金樽空对月’……”
人们低头笑了起来,为着杨社长驴唇不对马嘴的引用。
他不理,继续高谈阔论。
“嫖娼,概言之,就是经不住美色,是自由主义的具体表现。或者说,嫖娼是自由主义的表现形式;自由主义呢,才是嫖娼的本质。对不起,我是学哲学的,思考问题,免不了思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