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上午9点钟,不早不晚的时辰。地铁车站,人不是很多。
通往上层站台的滚动扶梯,是声控的。
没人搭乘的时候,它们行走得非常缓慢,慢得不能再慢。从梯子缝隙里露出的绿色工作灯,一闪一闪,像是等待的眼睛。
常皓宁迈步登上扶梯。空无一人的扶梯,就像是趴了半天活儿的的哥,立刻精神抖擞,“嚯嚯”吼着,载他快速上升。
扶梯上端,是列车进站的入口。一般列车进站时,滑到这里,速度还不能完全降下来。沿扶梯上来,还要往前走上一段儿,才是列车停靠的位置。
常皓宁的头升上了站台地面。他看到,从东面,一列性感列车的车头,已经远远在望。直刺而来,像是一粒拖着弹道痕迹的子弹。
他迈出扶梯。
一袭黄色风衣,映入他的眼帘。
“哎,应恺妮!”他叫了一声。
此时,列车已快速驶近。他的声音,淹没在了钢轨与车轮碾压的“隆隆”声响中。
她不是出国了吗?怎么这么快,就回来了?这人,是不是她呢?他的头脑中,这样的念头一闪。上前一步,侧面一看,还正是她!
列车驶入车站的弧形棚盖下,声音更响。可以看到,驾驶室玻璃上,贴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脸,一旁,是个更显年轻的女孩子。俩人在对视说笑着。
车头的下部,碗口粗的尖锐的牵引钩,像是拉直了的硕大鱼钩,寒光闪着,掠过平行的铁轨……
常皓宁走上前,伸手去拍应恺妮的肩膀。
在他的手就要落在她肩头的瞬间,人生中,极其恐怖的一幕出现了——他的手没能拍在她的肩上,就是在他认为她会惊讶地回头的当口,她的身子突然向前一扑,齐齐地撞在了车头的挡风玻璃上……随着一声扯破布匹般的闷响,她的身体被撞向前方,一下,又一下……她美丽的身躯,转眼血肉模糊……
她的黄色风衣,一半遮盖在车头上,一半拉扯着她的身子……那个可怕的牵引钩,像是鲨鱼的血喷大嘴,最终找到了吞噬的目标,从她身体的后部直刺而入,前面,将出未出……
一个活生生的生命,一颗梳着马尾辫的耐看的头颅,一张端庄、美丽的面庞,无声而有力地磕磕绊绊着,飞快地前行,毋庸质疑。在钢轨与牵引钩间,在空气与空气中,在一片尖叫与惊叫声里……
一眨眼的功夫,应恺妮,这个他已约略熟悉了的时髦女郎,就变成了半片黄色的风衣,任由着钢铁的力量,把她带向生命的终点,带向未知的天堂……
美丽无可挽回。生命无可挽回。灵魂无可挽回。
常皓宁的眼前一黑。复苍白。耳中,刹那间,没有了任何声响。
无声的世界,就是这个样子了!
“两个‘世界’,怎么可能……两个‘世界’,怎么可能……”应恺妮动听的声音,忽然炸响,一遍一遍,回荡在车站大厅。
果不其然,一转眼,就是两个世界!
这个世上,还有什么事情,是不可能的呢?
站台上,几乎所有的人,都在朝车头聚拢……人们都想看个究竟,又都恐惧地半遮着面。
车头在前方停下了。
车厢门没有打开。
车里的世界,所有的人都在纳闷。车外的世界,所有的人都在颤抖。
“车来车王……车来车往……”
难道,这就叫车来车往?
你不是要到德克萨斯州的小城布赖恩去定居吗?美丽的伊索斯河,不是还泛着涟漪,从你家的窗前流过吗?
你指向我后背的那柄打火机手枪呢?你手中的那根细细的香烟呢?
你的戴棒球帽的未婚夫杰蒂呢?是不是,他在你面前散发出的那些充沛的活力,最终毁掉了你?是这样吗?他是你走向天堂,必经的站台和扶梯吗?
晃动的人影、黑鸦鸦的人群、分开人群的警察、医生……
一路嘶鸣着的救护车远去,把他从无声的世界中唤回。
他的耳鼓迫压,带动太阳穴的两侧,“嘣嘣”作响。
一个小时之后,列车启动。
常皓宁原本是打算去单位的,可他一直坐到了西单,才想到下车。
他一跌一撞地走下车,飘忽着,走出地铁车站。阳光像是无数箭簇,“嗖嗖”地打着呼哨,齐刷刷地射进他的身体。心悸依旧,知觉全无。
他伸手在包里摸索着,寻找手机,没有。是没带,还是丢了?他全然无觉。
他买了张IP卡,走到街边的电话亭,拨通了夏紫薇的电话,好半天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你怎么啦?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”夏紫薇问。
“是。我有点儿虚脱。”他无力地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