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
苍松。翠柏。白花。黑纱。
八宝山公墓的一个小吊唁厅。
沈父躺在鲜花翠柏中。安详的神态,羼杂了些许憾然、不解……像是一个长跑运动员,刚刚跑完让他心力憔悴的里程,疲惫地倒在一生竞走的人生跑道上……
他去了,就这么永远地去了。一个生命,远离人间……
温热的身躯尚在,静止在人们最后的视线中。是永远的静止。悲痛的人们,悲痛的生命,在与静止的生命,做最后的道别。
哭声撼天,泪光涟涟。
人们是以这悲悯的哭声,抗拒生命远离的恐怖吗?还是,与熟悉的人生亲情,不忍永别?
此时,常皓宁的眼中,失去了色彩;耳中,没有了声音。这是一个灰白的世界,蒙着片片光斑的,灰白的世界。这是一个静止的世界,只闻心脏跳动的,静止的世界。
鲜花尚在,挽幛尚在,人们的泪水尚在,脚步的移动尚在。可是,生命鲜活的容颜哪儿去了?世界七彩的色斑,哪儿去了?
浓重的、生鲜的、让人醺醺然的松柏气息,萦绕在空气中。松柏的气息尚在,生命的气息尚在。
这汁液的气息,提示着生命与生命间,仍有生命的信息,在无声地传递。
常皓宁站在沈父的遗体前,深深地鞠躬。泪眼模糊,步履如铅。
沈母、沈迪以及沈家的亲戚,一溜儿站在一旁,强忍悲痛,和来告别的人依次握手。
一位素衣、素帽,面色安详、冷峻的老年妇女,站在沈家亲戚的队列中,很是显眼。她是特地从杭州赶来送别沈父的宋姨。
高高的烟囱,尽头黎黑,搭在广袤的蓝天上。
常皓宁和沈迪一左一右,搀扶着沈母,举头凝望着辽远的天际。烟囱生硬得令人目眩;蓝天清冷得让人心起寒意。
一柱灰白的烟缕,终于从烟囱的顶端缓缓升起。微弱、迟疑……像是探向天国的步履,刚刚迈步,在试探着路途的平整、高低……
突然,一股浓重的黑烟,猛地升窜而出,遮住了悬挂在近旁的太阳……
去了,一个生命,就这么随着青眼,去了。
沈母的身子慢慢地瘫软下来,嘶喊无声。常皓宁和沈迪在两旁,用力架住她。
走好,慈祥的老人!相融相欢的交谈,今生不再。你的笑声、你的生命,已融进我此生不息流淌的血液中。
你身旁的菊花,是后辈对你的祝愿。那一朵橙黄如炬的鲜花,会永远绽放在你的天堂。
……
告别沈父之后的许多天里,浓重的、生鲜的、让人醺醺然的松柏气息,一直萦绕在常皓宁的生活中,渗透进他的身体……
经历了生死诀别,人就会安然许多,坚毅许多。
三
沈家客厅。烛光飘忽,昏黄如豆。
沈父的遗像,醒目地摆放在客厅的正中。一柱熏香,烟气杳然,似有若无。
常皓宁和沈迪并排坐在中间的沙发上。沈母和宋姨痴痴地对坐一旁。四面相对,半晌无语。
“妈,我和皓宁劝您这么半天,您倒是说句话啊?我们只求您,过上两个月,您要是还有去宋姨那儿的念头,那,我们依您,还不成吗?”沈迪起身,把母亲拉到自己身旁。
“我看,你还是先冷静一段儿再说吧。孩子的话,也该听得进去。”宋姨说。
沈母抬手理了理沈迪额前的一绺头发,说:“傻孩子,你以为你妈是悲悲戚戚,不得解脱,才想到要出家的啊?你怎么就不能从心里理解你妈呢?亏你还是个研究生呢!”
“妈,我理解您……”
“跟你爸爸生活了这么多年,我觉着啊,他就是我这一边的手臂,他去了,我这手臂,就剩下了这一只,残疾了!人也老了,还能指望谁?和你宋姨在一起,天天说说过去的事儿,我们俩人啊,就没有老了这一说了。”
“你妈说的也对!人老了,和你们这些晚辈,终究还是隔了很多啊!”宋姨插话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