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
下午5点,正是城市臃肿的身躯东歪西斜,经了一天的折腾,疲乏得拥成一堆的时候。
外型坚稳,状如“A”字的地铁四惠车站。
常皓宁走进去的时候,感觉和往常的时间差不多。他抬腕看了看表,果然,5点一刻。
他来来回回地在站台外侧的盲道上走着。脚硌着,心思难平。站台上的两面大镜子,前边的,忽地把他扯近,后面的,忽地就把他推远。一扯一拽,动作夸张。他的目光,不时瞄向进站的方向,瞄向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。
一趟趟列车,在他的身旁停下,启动;进站,出站,爬向不远处的高架桥,或者钻进后面直通城市腹地的隧道。接连不断的“轧轧”声,切割了空间,又切割时间。世界,变成了铁轨上,一截儿一段儿的枕木桩子。
常皓宁的心开始一阵阵地紧缩。她今天要是休息了,再或者,赶巧提前回家了,或者,不坐地铁,那我可真是瞎耽搁了!
还好,半个小时后,那袭米黄色风衣,终于出现了!
她戴着墨镜,肩上背了个略显宽大的墨绿色挎包。一下站台,便目不斜视地朝车的前方走去。远远地站定,掏出一本巴掌大的书,专注地看着,全然不顾左右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车来了,常皓宁上了最后一节列车。一上车,他赶忙往车前部挤。只有两站,时间不过10分钟,他就得到站下车,不挤到前面看一眼米黄色风衣,他今天的等待,就等于是白费了。
他留意打量着脸朝向各个方向的每个人。坐着看报、打盹的;站着沉默、聊天的;靠着看手机,呵呵傻笑的……男人略过,老人孩子略过,没穿风衣的略过,身材太高或太矮的略过……
奇怪啊!已经走到了第一节车厢的最前面,可以看到司机操纵机车的胳膊,可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……是亲眼看见她跨进车厢的呀!中间还没有停靠车站。再说,她是该一直坐下去的呀!
他折身往回走。
在中部,两节车厢的铰接处,摇摇晃晃中,他的后腰,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……
“别动!我拿的是枪!”是一个压低了的声音。
常皓宁一惊。
是个玩笑吗?不像啊!他轻轻蹭了蹭,身后顶着的东西,中间是口径,外沿刚硬,还真不像是假的!
竟会有这种事儿吗?我竟会……遇到这种事儿?
他觑眼左右,竟没有人注意到眼前的这一幕。他有些害怕了。头脑里的空白,如雾,一下子铺开。
他把头侧了侧,强装镇静,说:“谁呀?别和我开玩笑!?”
后面的东西,顶得更紧了。他不敢造次了。疯狂打劫、敲诈勒索、绑架暗杀,包括杀错了人——在这样一个庞杂的都市,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。
“说,谁让你跟踪我的!”背后传来的,就是那个女子的声音。
常皓宁舒缓了些。他的四肢、头颅仍一动不动,赶忙解释:“我没有跟踪你,我没有恶意。我上下班要坐这趟车,我对你好奇,你很像是我教过的一个学生……我以前是教师,我不会做任何坏事的……”
“哼哼,转过来吧!”女子冷笑着说。
常皓宁慢慢地转过身。
——这是将近一年来,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个女子……她的皮肤白皙,面庞端庄。眼角眉梢,流露着遮掩不住的冷竣……
她摘下墨镜。常皓宁不禁张大了嘴巴……像,真是太像了!
女子的嘴上,叼着根低下头的烟,可她的头,昂的却很高。
“看你倒是不像个坏人,可行动鬼鬼祟祟,跟踪我一年……我要是报了警,你的麻烦可就大了!”
“哦,对不起,这我没想到。我只是……想经常看到你,就当是见到我的那个学生了。”
“这么痴情?学生?师生恋?把人家小姑娘,糟蹋了吧?”
“是。哦,没有。”
女子微微露出了笑意。她把顶在常皓宁背后的那个硬邦邦的家伙收回,常皓宁一看,果然是只乌黑发亮的手枪!
女子把食指依在扳机的孔洞上,一晃,手枪在她的手指上飞快地转了一圈儿。
常皓宁闭了闭眼。谢天谢地,可别走了火!
“别怕。玩具。”女子说着,把手枪一顿,对准嘴上的烟,一抠扳机,“啪”的一声,枪口冒出了一簇蓝色的火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