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主任人到中年,有些发福,可脸上的青春痘却依然繁茂。一次,常皓宁背后和小骆议论起何主任脸上的青春痘,很是不解了一阵。俩人又展开联想。常皓宁说是“灿若桃花”、“回笼觉”;小骆说是“二次革命”、“紧急集合”。俩人大笑一阵。
每次见到何主任和他的一张青春洋溢的脸,常皓宁总想开上两句玩笑,可话到嘴边,就会适时地打住。
何主任的玩笑,是开不得的。
何主任眼盯着版样,蹙紧了疙疙瘩瘩的额头。他的身子前倾,红蓝铅笔抵在下巴上……有顷,他用笔在版样下面“唰唰”地签上名,说:“捣糨糊!不看了,越看越来气。”
常皓宁接过版样。何主任忍不住又拿了去,手指敲敲打打,说:“你看看,你看看,这叫什么东西嘛?天不亮就分手,还……还挺诗意的!苟且偷情、胡搞,简直他妈的美丑不分!”
刚才常皓宁一心在字句上,没顾上看内容,听何主任这么一说,他拿起安恬的版样,顺口念出了引题:“12岁初恋,15岁不再是处女,17岁想结婚,21岁心如死灰——一个少女的人生自白……”
他看了何主任一眼,说:“何主任,这没什么啊!和她以前写的比起来,没见太出格嘛!”
“哗”地一声,何主任扯过版样,说:“没什么?你看看,题目这么吓人,引题做的这么大,这……这和诱导少女堕落,有什么区别?”
常皓宁重又坐下,说:“何主任,犯不着生那么大气。她写这些稿子,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我一直就琢磨,任你怎么说道吧,可她安恬的稿子就是有人看……”
何主任的两个鼻孔出气,“哼”了一声。
“安恬出了书,好家伙,满世界有人找。西单图书大厦,竟还给她开了个专柜!你说人家哎,车都换了好几辆了,别墅刚住了两年就嫌旧……啧啧,这就叫成功啊!”
“当鸭子做三陪也能发财,脱光了在床上演毛片,拍下来做成光盘卖也能出名。搁你,你干吗?”
“何主任,安恬还没到那个份上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!我看哪,她比那些小混混,还要可恶十倍!她那些屁稿子,耷拉着文化的遮羞布,三点式、两点式,简直就他妈什么也没穿!你说是不是你小子不争气?当初,我是让你开的专栏!她像是只老猫,闻出了腥味儿,硬是从你嘴里掏出块儿肉,你竟然就,咳,就让贤了!”
“何主任,我是看你不说话,我还以为,是你的意思呢!”
“狗屁!那个大手笔社长后面给她做劲,我还能说什么?哼,当着全社职工的面,明目张胆地撑她的后腰,说明了什么?男盗女猖!”
如是埋怨的话,何主任已经和常皓宁已说了无数遍,且一说起来就极端忿忿不平。看常皓宁不言语了,何主任也不再吭声。
何主任说到的大手笔,是说在任命杨社长的大会上,机关人事司长介绍说:“这些年,机关里书记、部长的所有讲话、发言,都是杨社长一支笔写出来的。他是真正的大手笔呀!”自此,杨社长的大手笔典故,在报社就留下了话把儿。
当初,开办一个口述实录栏目,的确是何主任的创意,是他吩咐常皓宁去做了起来的。可刚开了几期,安恬也在自己的版面上开了类似的一个栏目——《你说我说》,说是杨社长的建议。
不久,安恬陪杨社长去了趟欧洲,回来杨社长就借口整合资源、调整栏目,命令把相关内容的栏目全部砍掉,只保留了安恬的一个。
安恬越做越大,声名也有如打足了气的猪尿脬,足足能浮起十个把壮汉。慢慢地,安恬就有了同行里,口述实录开山老大的意思了。据说还由她抻头,在全国娱记协会的名下,成立了一个什么口述实录分会。
安恬的分会,俨然也搭起了省部级的架子,下属竟然还有什么外联组、教育培训组!
这般情形下,一个何主任,她还能放在眼里?
还仰仗了何主任的撑后腰说,现今,安恬口述实录的稿子,甭说题目、内容、字数,就是改动个错别字,何主任也要考虑背后随时会拉长的几张脸子了。
而分外看重自己顶着的头衔的何主任,对于同僚、下属对他的任何轻蔑之举,自然是敏感复敏锐,但凡发现了蛛丝马迹,必伐之诛之。
常皓宁知道,让何主任时常动怒的,还有更深一层原因,那就是:自打两年前,在机关里做领导秘书的杨社长来到报社任社长兼总编后,何主任在上任社长手里熬了两年、原本属于瓜熟蒂落的总编助理,不声不响,就黄了。
其实,抹掉何助理,也符合游戏规则——是揭露报社基建工程黑幕、不撞南墙不回头,已然回家靠边站了的常务副总编老宁,怂恿上任社长,一手提拔了何主任,并至何助理。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何主任没株连九族一块儿落难,兴许就是沾了宽大政策的光呢!
可何主任不这么看。你铲草没除根,那这根一有活泛气,就免不了要发芽,要破土。他表面上似乎不怎么在意,可心里的那把火,总是一逢机会,“腾”地就要冒出来,火舌大的吓人。
空气在颤抖,大地在燃烧。是的,何主任的面庞时常颤抖,地火在何主任的心里随时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