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生辉见自己施展的“安抚”和“怀柔”之术,不但没有什么好成效,反而发现叶梅、孟尚海和牛大壮跟他邱生辉的关系越来越疏远,越来越僵硬,好像积怨很深,甚至仇恨,而跟黑脸汉的关系却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切了。他嫉恨至极,却没办法。后来,他便叮嘱马屁精加紧暗中监视,准备找茬儿狠狠敲敲叶梅牛大壮们,但一个月过去了,马屁精却没有抓到叶梅牛大壮的什么把柄。邱生辉感觉这几个刺儿头觉察到了什么,都行动诡秘,滑得跟泥鳅似的。特别是那个叶梅,他怎么“怀柔”,她也不领情,跟牛大壮打得火热。他看到他们亲热的样子,眼睛发红,妒火燃烧,恼怒不已。他就弄不明白,一个花朵般好看的姑娘,怎么就喜欢上大字不识的土农民,怎么就喜欢丑八怪样的牛大壮?什么吸引了她?他感到人这个东西太复杂,太不可思议了。
他真有点黔驴技穷了,同时对自己的招数产生了怀疑。他想,他现在得换一种方式收拾他们。牛大壮们都是些“顺毛驴”,他想来想去,决定就顺着他们的“毛”捋一把。这天晚上,他去牛大壮家了,他准备以社长和场长的身份,郑重其事给牛大壮谈话,同时准备吓唬吓唬牛大壮,让他认识到一个贫农的儿子,跟右派搅在一起的利害关系和问题的严重性,让他收敛收敛自己的行动,但他没想到,一进门看到叶梅正在牛大壮家,正跟老妈妈和大壮说笑,屋里气氛融洽温馨,大有“其乐陶陶” 的意味。
叶梅的性格脾气在妈妈的说教下,虽然有所改变,但对邱生辉这样的人,仍不愿看见,不愿理睬。不过今天还算好,见邱生辉来了,道了声:“场长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——你们有事就谈吧,我走了。” 说着,跳下火炕走了。一句话,可以理解为奉承,可以理解为挖苦,也可以理解为应付和厌恶,让邱生辉无法挑剔。
叶梅这一走,小泥屋倏然沉寂冷落,森森寒气蔓延提升。老妈妈冷眼对着这个不速之客,沉默不语。牛大壮黑着脸色,梗着粗壮的脖子,一拧身子,面向墙壁,背对邱生辉,等着受罚的样子。屋里充满着冷落的气氛。邱生辉见他们娘儿俩冷面对他,脸上强挤出笑容说:“我来看看你们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 说着就要坐下,但屁股还没落地,牛大壮吼吼地说:“不要来这一套,让我跟你走,就说话!”他口气很冲。邱生辉怔了怔,又笑笑说:“哪里的话?我是来跟你谝谝的。时间很长了,我没有跟你谝过,今夜里我想过来跟你谈谈,沟通沟通,再没有别的意思,真没有别的意思……”牛大壮听着,转过身子,说:“好,那就谝吧谈吧,谝啥哩?谈啥哩?你说。” 见邱生辉没有开口,又说,“我知道你来这儿不是谝谝的,是另有目的。我虽然是个大老粗,可有那么些人,他尾巴一抬,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!——你今晚悄悄来,不就是要找我们的茬儿?不就是来整我们吗?”
邱生辉急忙说:“不是不是,你想错了,误会了,完完全全误会了……”
牛大壮两眼盯住邱生辉说:“不是,又是什么?你不是就看我们跟叶梅家来往了吗?不就是看我帮她们干了点活儿吗?人帮助人就不可以吗?叶梅和她妈妈怎么啦?不就是给资本家当了几年家属嘛,听说叶梅妈也是苦出身,十来岁就做苦工当佣人,跟贫下中农一样。资本家剥削工人,打骂工人,与她有多少关系?再说叶梅,不就是学校的书记要强奸她,她扇了他一巴掌吗?不就是骂他是流氓、土匪吗?这种流氓无赖不该骂,不该扇吗?要我非废了他!再说,她当时才十岁,按咱们农村人说的还傻傻的,知道什么?她就翻天了?——她有什么罪过?你们就放不过她?她们从上海大城市来这样的鬼地方,住地窝子,吃糠咽菜,干那么重的活儿,不容易啊!你们看她娘俩多可怜呀!人都是爹妈生的,人心都是肉长的,难道就没一点同情心?我和我妈望着她们太可怜,帮帮她们,犯了什么王法?暗中监视,千方百计找岔子,你们的心肝难道让狗吃了?你对叶梅和她妈安的什么心,我牛大壮清清楚楚,还装什么洋蒜?老实告诉你,你要敢给叶梅使坏,我牛大壮剁了你他妈的那个***!不相信,试试看!今晚我牛大壮要说的全说了,要批要斗要抓,随你的便!”他痛痛快快说完,坐到炕头上,又把身子拧向墙壁,梗直了脖子。
牛大壮句句话都充满火药味儿,呛得邱生辉脸色发青,喉咙发哽,嘴巴一张一张的,说不出半句话来,心里骂着:“一根筋,愣头青!蛮驴!真是一头蛮叫驴!”这时候,他才后悔今晚不该来这里玩什么“顺毛”捋的把戏。牛大壮是什么人?你又不是不清楚,他是一头牛,一头他妈的野牦牛,惹恼了,发疯了,就像浑身燃烧烈火的野牛,天不怕,地不怕啊!你来这里不是找骂,不是自寻烦恼,自找不开心不自在吗?你怎么就没有多想想就来了,看看吃得这亏,受得这窝囊气!他邱生辉是农场场长、公社副社长,平时有些人想见他,还见不上哩,此时却让这头蛮叫驴这样遭踏,他气的心肺都快炸裂了,真想大哭!但他没有哭,也不可能哭。他是什么人?他是城墙上的麻雀——经过大炮轰击过的。否则,他一个差点儿开除工职的小学教师,怎么就来到这个公社,怎么就当上了公社副社长?怎么就到了场长的位子上?此时,尽管他气得咬牙切齿,浑身发抖,但脸上却是笑咪咪的,没有表现出丝毫愤恨来,最后说:“看来牛队长对我误会深了,以后有机会我们好好聊聊,解除心里的疙瘩和误会。”说完,转身走出牛家。
他回来后,一头就栽到在火炕上。他被牛大壮气疯了,气软了,在炕头上疯狂地叫喊着:“敢跟老子较劲?等着瞧,等着瞧!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这头蛮叫驴!蛮驴——” 这时候,马屁精又不识时务地来了。马屁精自从那晚抓“暴乱集团”抓空了,没有报上那一箭之仇后,心里总是不平顺,这些日子又没抓到牛大壮他们的什么把柄,眼望着那一箭之仇相报无期,心里耿耿于怀,更不平顺,更不舒坦。今天他得到县里的信息说,最近山里有暴风雪,野牛沟垴的羊圈需要修补。野牛沟垴海拔高,气候恶劣,一般人根本受不了,而且稍不注意就有送命的危险,这不正好是整他牛大壮和张三娃的好机会吗?于是,他想把邱生辉挑唆起来,派牛大壮和张三娃去野牛沟吃吃苦头,让他们不死也脱身皮,解解他的心头之恨。刚才,他打听到今晚邱生辉去牛大壮家吃了“烧葫芦”,现在正气得直跳蹦子,知道这是个点火的好机会,于是兴冲冲跑来了,进门便火冲冲地给邱生辉点了一炮:“场长,快想办法,牛大壮跟叶梅已经搞得很热火啦!”又凑到跟前神秘地说,“他俩还在地窝里搂搂抱抱亲嘴哩,是我亲眼的……”马屁精清楚这些话最能刺痛邱生辉的心,因此邱生辉哪里痛,他就往哪里戳,就往哪里撒盐巴,又说:“再要不想办法,叶梅可就抱上牛大壮的娃子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