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光从地窝顶棚的缝隙里透进来,地窝里显得有点温暖明亮了。
中午收工后,叶梅感觉浑身酸软没有精神,喝过那碗糠菜汤便躺在地铺上,利用中午的空隙躺一躺,歇一歇。她妈妈把两只盛了菜汤的碗洗了,放在火炉旁,又准备掏炉灰。这是她每天午饭后的必修课,做完了就歇。叶梅已经躺倒了,顺手从铺旁拿出那本讲素描技法的书翻着看。虽然这本书讲得全是绘画基础理论,但对她这个一年多没有摸过书本的人,仍有用。再则,当时她被学院开除后,一气之下把所有的专业书籍全烧了,连张纸片都没有留下。一段时间,她无书可读。情绪渐渐稳定后,才后悔自己的糊涂和头脑简单。怎么可以烧书呢?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。知识是有用的,她相信。她后悔了,但书已经烧了,化为灰烬,再无法复原了。于是,她又到处找,去新华书店买,但这类书太少了,只弄到几本。几个月前,当她听到自己被贬罚到青藏高原,又一次犯糊涂了,把找来的几本书扔进了火堆。妈妈眼快手疾,从火堆里抢救出三本,悄悄藏在箱子里,带到了马蹄湾。这本名叫《素描》的书,就是其中的一本。书画大师们都说,素描是一切艺术的起源,没有它人们也就失去了一切。因此,每天她都在晚上睡觉前,中午休息时拿出来翻翻看看。
这已经成了她最近的必修课。她刚拿起书,拉开羊毛被子盖在身上,突然 “啊呀”尖叫一声,掀掉被子,跳起来跑到正在掏炉灰的妈妈身旁。妈妈忙问:“怎么啦?怎么啦?”叶梅脸色惨白,指着羊毛被子说:“虫,虫子……”她直颤着,声音都变调了。她妈妈听她这样说,以为是老鼠之类,便从泥炉旁拿根木棍,轻轻挑起羊毛被子里外搜索,见什么没有,说:“大惊小怪,什么虫子,什么也没有……”叶梅抖索着说:“那儿那儿……”指着羊毛被子的边角和缝隙。
妈妈凑上去仔细寻找搜查,半天才发现羊毛被子缝隙里有几只小米粒大的虫子,白白的,肥肥的,圆滚滚的,在爬动,“虱子!……”她愣了一下,眉头紧皱起来。这种东西,她小时候见过,自己身上也有过,可是以后的几十年里,她再没有看见过这种寄生虫,咋一见,心里突然恶心发潮,身上也好像有蚂蚁乱跑乱窜,痒簌簌的。叶梅还在那里瑟缩着,呼喊着妈妈:“怎么办?怎么办?”
妈妈便安慰女儿说:“别怕,别怕,妈妈赶走它,想办法赶走它就是了……”便把羊毛被子轻轻拽到外面的草滩上,找来一根柴禾杆,把那东西一个一个拨到地上,用脚踩死……
一场战斗结束了。但叶梅却仍浑身抖着,一直缩在妈妈身后。到了晚上,她站在地铺前,怎么也不敢上铺躺下。在妈妈的劝说下,她才上铺躺下去。躺下又不敢往被子里钻,钻进被子又睡不着,身上抖抖的,如临大敌,又念叨起泡澡的事来:“……几个月了,什么时候才能泡个澡,身上都长虱子了……”妈妈说:“等着吧,等春天过了,到夏天气温高了,我们到山沟上游的河里去泡澡,那河里的水多清澈,多清澈……我们等着吧,等着……”其实她比女儿更盼望泡澡。叶梅无不失望地说:“夏天,夏天,那要等多长时间呀!”说着又爬起来,对妈妈说:“咱们来时如果带上那只澡盆就好了,烧两壶热水倒进澡盆,脱了衣服,泡在里面,那个舒服,那个美气,那个清爽,那个……”她喃喃着。妈妈说:“可惜没带上,就是带上了,天气这么寒冷,也不好泡…….”叶梅说:“是哩,就是带上了,也没办法洗,只好盼着天热了,天一热,马上就去山沟上游泡澡……”她盼着,神往着,渐渐入睡了,但嘴唇还翕动着,说着泡澡泡澡泡澡……见此情景,妈妈眼眶里汪出一层清泪。她觉得女儿太可怜了,同时感到自己太无能。女儿的要求和愿望并不高,也并非奢侈,就是想洗次澡,讲讲卫生,但就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和要求,作为妈妈却没办法帮助她实现。唉!她这个作妈妈的,算什么妈妈?算什么母亲啊?
自从那次跟女儿闹矛盾后,在老妈妈的劝说下,她母女很快合好如初。母女总是母女,哪有解不开的疙瘩,化不了的矛盾?后来她又给女儿讲了很多待人处事的经验,加上老妈妈比前喻后的说教,女儿的脾气性格有所改观,这使得她心里比以前舒展多了,可现在女儿的这个愿望,又成了她的心病,她想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实现女儿的愿望。
她当即开动脑筋,想起办法来。她想,只要有只澡盆,把地窝里的炉子烧旺点,再捂严地窝子门,凑合着还是可以泡泡澡的。柴禾问题和门帘都好解决,就是没有洗盆,去哪里找澡盆?哪里有澡盆呀?几天来,她睡觉想着这件事,在工地上干活,想着这件事。这天,她去食堂路过公社院子,偶然发现大门旁扔着只马槽,是废弃的汽油桶锯成两爿做的,三尺多长,两尺多宽。这不是很好的澡盆吗?她高兴得跳起来,当即倒掉里面的草渣子,准备把它扛回家,但不好扛,便抓着盆沿,放在地上往回拖。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想这是公社的马槽,她拿走了,公社干部和牧民用什么给乘马喂草料?这算不算损人利己,算不算偷盗?她这样一想,停住了,但只停了几秒钟,又就拖着往前走。她想,马槽现在闲着,今晚女儿用过后,明天马上便送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