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尚海在荒野里摸黑向自己家的地窝走去。
马蹄湾已经睡了。西山坡下那片泥院黑糊糊的,死沉沉的;农场的那片地窝子也黑糊糊的。一整天的劳累,人们都早早躺倒在地窝里了。这时候天地间除了嗖嗖的寒风,再什么也听不到,一片沉寂,一片冷落。
他家的地窝子还透出一丝幽暗的灯光,延伸着单调、寂寞而又焦躁的意味。爸爸还没睡?干什么呢?他走进地窝子,看到爸爸正掀起衣服后襟,脊背对着牛粪火炉,烤炽着腰伤。他眉宇紧蹙,脸色泛青,鼻子里喷着粗气,身子歪在地窝墙上,就要跌倒的样子。孟尚海赶紧去扶,他爸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抛了过去。他见爸爸脸色黑得吓人,对他的态度又那样,不知道怎么了,便愣在那儿。他有所不知,半小时前,正当他和牛大壮在叶梅家吃馍馍时,马屁精蹑手蹑脚走进他家的地窝子,给他爸爸点起一把“鬼火”……
那阵,孟尚海的爸爸刚喝过那碗菜汤,正准备睡觉,见马屁精来了,觉得很突然,又很激动。因为他家的地窝子除了黑脸社长来过几次,农场的领导还不曾进来过,马屁精是第一个。他赶忙起身让坐,而马屁精说:“就不坐了,不坐了……”样子神神秘秘的。
孟尚海的爸爸见他神密的样子,忙问:“马秘书,出什么事了吗?”马屁精却说“没有没有,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,没事的……”他说没有事,眼睛却在地窝里扫,心事重重的样子。孟尚海的爸爸见他那样,越发感觉他肯定有什么事,又说:“马秘书,有什么事就尽管说——是不是场里需要我干什么?”马屁精就迟疑着说:“是,是有一件事……那两个女人还需要你严加监督,要叫她们老老实实劳动改造,不许她们乱说乱动!”
孟尚海的爸爸听是这事,说:“这事你就放心。我们是工人阶级,一定会严格监督这些资本家的,会叫她们老老实实、规规矩矩的……这些日子我就是这样做的。”他又补充了一句。
马屁精迟疑半天,又说:“另外,还发现有些移民跟那两个女人来往密切,有的为她们喊冤叫屈、求情说话,还有的移民竟敢替那两个女人完成开荒任务,农场指示要密切监视他们的行动……”孟尚海的爸爸听到这话,心里猛地一紧,马上联想到儿子替那两个女人求情的事,准备问个清楚,马屁精又含含混混说:“还有的搂搂抱抱,这,这像什么话?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,严重的……”
“谁,谁?!”孟尚海的爸爸心惊肉跳了,忙问。
马屁精说:“这个嘛,就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孟尚海的爸爸还要问,马屁精说:“已经迟了,明天再说,我这就回去,这就回去睡觉……”他说走,但又不抬脚。孟尚海的爸爸见他迟迟疑疑,躲躲闪闪,感到这事肯定跟儿子有关系,心里便紧张了,拉住他的手非要刨根问底:“马秘书,你一定得告诉我,是不是我儿子?是不是我儿子跟她们在一起?……”
马屁精脸上笑笑说:“其实,这个也没有什么,年轻人傻着哩,以后叫他不要跟那些人搅缠就是了,你们可是工人阶级呀,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基石哪!……”
“嗡——”孟尚海的爸爸脑子里闷响了一声,接着一片空白,愣愣地立在那儿了,似一截木头。马屁精又说了什么,他一句也没听清,他是什么时候走的,也不知道。他就那么立着立着,突然腰痛病就犯了,而且很严重,痛得要命。他坐不能坐,站不能站,便掀起衣服后襟,凑在火炉上让火焰烧烧烧……
他那腰伤是解放前被资本家打的。他家祖孙几代都是码头工人,他十二岁就上了码头,跟着那些工友们装船、卸货、运货、扛大包,忍饥受累,苦熬日月。快三十岁才成了家,有了儿子孟尚海,第四年老伴去世了,是累死的。从此,他又当爹又当娘,扶养儿子长大***。那个苦日子,比黄莲还苦哪!那年码头工人起来闹工潮,要求资本家增加工资,他也加入了这个队伍,可资本家不但没有增加工人的工资,反而勾结军警,武力镇压闹工潮的工人。劳工们一个个被高压水枪、铁棍、皮鞭打倒在地,他也被打伤了腰,在家里躺了三个多月……以后就落下这腰痛病。解放后,码头工人翻身做了主人,但他那腰痛病却没有翻身,仍留在他身上。多少年来,每逢天阴刮风下雨,或受点潮湿就犯病,就疼痛,有时候痛得他死去活来。每逢犯病疼痛,他便对万恶的资本家,可恶的工头,恨得咬牙切齿。但恨归恨,疼痛是没法解除的。
来马蹄湾后,因为天气寒冷,加上地窝子潮湿,这些日子腰伤经常疼痛,但不很厉害。他咬着牙,每天坚持上班开荒。他想,作为工人阶级,作为新中国的主人,他要给大家伙儿做出表率,做出榜样,不能自己往自己脸上抹黑!然而,今晚的腰痛与寒冷无关,全因为儿子,这个兔崽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,同情我们工人阶级的敌人,竟然替那个资本家的太太和那个右派求情说话,刚才听马秘书说,他还帮那两个女人开荒干活,还与那个女人……他虽然对搂搂抱抱的事将信将疑,但对他同情那个右派、帮那个右派开荒干活却是相信不疑的。——这还了得?他简直气疯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