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梅和她妈妈拼命干活,但分配她们的那片荒地,怎么也开垦不出来。地里的石头越挖越多,好像不断生长,那荒草荆棘也越砍越多,也好像在噌噌生长,密集而柔韧,使铁锨镐头无法插下去。转眼天黑了,大部分移民们随着夜幕降临完成任务走了,野地里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,仍在那里干活。
太阳一落,气温骤然下降,清清洌洌的山风,从山沟里涌出来侵袭着马蹄湾。叶梅和妈妈忍着刺骨寒流,忍着腰痛腿酸,忍着辘辘饥肠挣扎着。叶梅手上打起的水泡破了,鲜血直流,疼痛钻心,看到野地里黑茫茫的,只有寥寥几个人,忍不住又流泪哭泣。她现在才清楚,好好劳动,好好表现,不是她想象的那么轻松,那么简单,它得让你脱几层皮,换几次人样,再死上几回!
牛大壮收工后往回走,路过开荒工地,见叶梅妈在那儿撬石头,叶梅坐在那里哭泣,知道她们到现在还没有完成开荒任务,准备过去帮帮忙,但往前走了几步,发现马屁精正在不远处转悠,站住了。这个马屁精现在很威风,随便喝斥训斥移民,有时还动手脚。再看看孟尚海的爸爸也盯着叶梅和她妈妈,就没有过去。他们都在监视她娘俩,他过去帮她娘俩,不是正好让人家抓住把柄?他并不害怕马屁精和孟尚海的爸爸,他是怕给叶梅和她妈妈惹出什么麻烦来。他清楚,马屁精是个鬼道人,成天瞪着眼睛找别人的岔子,在领导面前打小报告,表功领赏,这种人最难缠,因此能躲就尽量躲开,免得让他抓把柄。于是转身往回走,想着天黑了再过来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看见还有几个移民也没完成任务,也没有收工,在黑地里苦苦劳作,苦苦挣扎,都疲惫不堪,都东摇西摆的。还有两个女人坐在地头,抱着脑袋悲悲戚戚哭泣。他望着,心里悲叹着:苦了这些人啊!他们是大城市人,让他们吃这样的苦头真是造孽啊!同时心里不明白,上海有大楼,有商店,有公园,有电影院,楼上楼下电灯电话,他们不在那么舒坦的地方住着,迁到这样的鬼地方干什么?更不明白马蹄湾是高寒山区,春天土地解冻迟,秋天霜冻来得早,根本就不适合种粮食,公社为啥要在这里建农场?县里为啥就批准了?县里的干部没种过地,不懂种庄稼的行当,邱生辉是从农村出来的,难道也不懂?不清楚?听说他还跟黑脸社长争争吵吵的。他不明白,不清楚,太不明白,太不清楚了。这些日子他几次想去问问邱生辉,可他感觉这个人虚虚夸夸、云里雾里的,让人猜不透摸不着,问他可能问不出什么结果,说不上还会自讨没趣,因此就没去问,他想有机会去问问黑脸社长,这人耿直实在,叫人放心,多少年来跟他们这些农民能说到一起,想到一起。
太阳掉到西山后了,叶梅和她妈妈还在工地上干活,地里的杂草荆棘全砍了,满地的小石头也挖了,只剩三块大石头,好像钉子钉在地上。叶梅和她妈妈想搬,搬不动,用铁杠撬,撬不起来,反而把她俩折腾得直打喘。叶梅感到胸口憋闷,天地旋转,对妈妈说:“咱们不干了,回家!”
妈妈说:“傻孩子,完不成任务怎么行?”
叶梅说:“妈妈!再要这样硬撑下去,咱们就别想活了!” 她确实感到不行了。她清楚,这是极度劳累,极度缺氧,极度饥饿,身体极度虚弱的症状,再要硬撑下去,真会倒下去。
妈妈说:“女儿,你去歇着,妈妈再坚持坚持……”她清楚邱生辉正在寻找她母女的把柄,如果完不成垦荒任务,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,但叶梅却豁出去了:“不管他,我就是不干了,就是要回家,看他们怎么样?”说着就要走,妈妈劝说:“傻女儿,他们巴不得你这样!”拦住女儿。
叶梅泄气了,坐在地上流起眼泪来。这都是为什么呀?她做错了什么?犯了什么罪?怎么就贬罚到这里,受这样的酷刑?她越哭越伤心。
很晚了,叶梅看到黑沉沉的野地里有人朝她们走来。近了,才看清是牛大壮。她站起来问牛大壮怎么来了?牛大壮不说话,抓起撬杠便撬那几块大石头,过了几分钟,孟尚海也来了。她问: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孟尚海也不说话,走过去跟牛大壮一起干活。
叶梅心里一热,眼睛里旋即闪出泪光。那几个大石头在叶梅和妈妈面前硬得像钉在铁板上的钢钉,怎么也弄不动,在牛大壮和孟尚海面前却变得绵软了,三下两下就被撬了起来,又被推到旁边的沟壑里。叶梅和妈妈望着两个小伙子,泪流满面,说:“谢谢谢,太感谢你俩啦,太感谢你俩啦!”牛大壮不知怎么了,一直不说话,只闷着头干活,听到叶梅和她妈妈连声感谢,闷声说:“我来帮你们干活,不是为了让你们感谢的。”叶梅和妈妈见他这样说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叶梅想,他俩如果是她的亲哥哥,或者是她的什么亲人就好了。然而,都不是。
那片荒地很快开出来了,四周筑起地埂,地面弄得平平整整。劳动结束了,荒野里已经漆黑寂静。叶梅妈说:“咱们回家。”
牛大壮和孟尚海说:“回家。”
叶梅妈那句话听着好像没有别的意思,慢慢品味,便可咀嚼出很深的意味来:叶梅妈已经把这两个小伙子当作自己家的人了。
他们摸黑朝回走。叶梅和妈妈浑身酸软,拖着疲惫的身子,步履艰难,摇摇摆摆,向前蹒跚。叶梅身子飘飘忽忽,脚下踉踉跄跄,直打摆子,迈出半步都非常吃力。孟尚海怕她摔倒了,忙上前:“我扶着你。” 便扶住她的胳膊。牛大壮也过去扶住叶梅妈。他们几个就这么相互掺扶着,在黑地里摇摇晃晃,向移民区的地窝子群移动。
快到移民居住区时,野地里忽然出现一个人,老远看到叶梅和她妈妈几个人,一闪身躲到旁边的荒草丛里悄悄窥视,直到叶梅和她妈妈几个人走远了,才从草丛里钻出来,盯望半天,鬼鬼祟祟溜走了。
叶梅、大壮和孟尚海们因为只顾走路,没注意,也没发现。然而,就是这个人,把叶梅、孟尚海和牛大壮推向了灾祸的漩涡……
叶梅和妈妈回到家已晚上十点多了。母女俩走进地窝子,便倒在地铺上。地窝子里冷冰冰的,牛大壮看看没有柴禾,便跑出去从野地里抱来柴草和羊板粪,生着炉子,地窝子里渐渐暖和起来。
孟尚海把盛着菜汤的茶缸坐在炉盖上。这是他在食堂吃过“晚餐”后,走后门替叶梅和她妈妈打回来的。场里有规定:打饭必须本人亲自去,而且必须完成垦荒任务。食堂管理员不见本人,是不敢随便打饭给别人的,但恰好管理员跟孟尚海是大学同学,因此孟尚海死缠硬磨,好说歹说,为一茶缸糠菜汤走了一回“后门”。
叶梅和她妈妈听了,非常感激,说难为你了,不知该怎么感谢。孟尚海说:“啥都不要说了,再说我就不好意思了,咱们都是上海移民。”
叶梅妈就不说什么了,对叶梅说:“把馍馍拿出来烤上。”叶梅就从墙角的皮箱里拿出两个糠菜馍馍烤在炉盖上。叶梅妈见叶梅只拿出两个,又说:“再拿两个。”叶梅便又拿出了两个。
这是那天老妈妈送来的,叶梅和妈妈都舍不得吃,把它放在地窝墙角的皮箱里,打算在最困难的时候吃。妈妈今晚怎么突然大方起来?可能是饿坏了。叶梅想。牛大壮和孟尚海却没有想到,那馍馍是给他俩吃的。牛大壮推辞说:“就搭手帮了帮忙,婶子干吗这样?再说,我在家吃过饭了。”孟尚海也这样说。
叶梅妈见他俩不吃,有点不高兴:“你们怕是沾上我们这样的人犯错误吧?要是这样就算了。” 叶梅妈这样一激,牛大壮坐不住了:“不是不是,大婶你误会了误会了,我们要是害怕,就不来帮忙了。”孟尚海也说:“阿姨,看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,我们是那种人吗?”叶梅妈便接上话茬说:“那你们就吃。馍馍已经烤热消冻了,不吃便会松散成一包糟汤。”
牛大壮和孟尚海没办法,便接住了馍馍,但都不好意思,心里说,就帮着干了点活儿,竟让叶梅妈拿出了舍不得吃的馍馍。过后他俩都很后悔。
牛大壮和孟尚海吃过馍馍,又说了会话走了。叶梅站在地窝门口,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孟尚海和牛大壮,怅然若失。她妈妈自语道:“多好的小伙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