钻机的闷响顺着冻土层传出去半里地,钻杆砸在青黑色的永冻土上,每一下都溅起细碎的冰碴。
半山工地的照明灯彻夜不熄,哈气成霜的空气里混着柴油味、铁锈味和淡淡的冻伤膏气味,几百号工人三班倒,凿冰、清土、打桩,连轴转了快十天。
管委会临时办公室就设在工地旁的独栋别墅里,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汽,屋内炭火盆烧得通红,却烘不散满室的焦灼。
李国栋站在挂墙地图前,指尖沿着半山的等高线慢慢划动,身后工程顾问的声音带着沙哑:“长官,钢筋库存只剩七天的量,水泥还能撑十天,保温板材最多五天。再补不上料,桩基工程就得停。”
他转过身,桌上摊着的库存单上,红笔圈出的数字刺得人眼疼。
陈少校靠在桌边,军大衣领口沾着冰碴,闻言沉声道:“工期拖不起。化冻后冻土变泥沼,重型机械根本开不进去,再遇上山洪,整个半山工地都得废。几百万人的安置点,晚一天建成,就多死一批人。”
两人都清楚,眼下最棘手的不是人,是料。
建材市场早被暴雨泡透,又冻成了整坨冰坨,根本挖不出来;周边县城的小水泥厂早就停了产,能搜刮的建材早被流民搬空。
整个海城能拿出成批量合格建材的,只有半山别墅区的豪门世家。
末世前他们为了翻修私宅,往地下库里囤了钢筋、水泥、保温板材,原本是备着不时之需,如今成了独一份的硬通货。
还有叶家,原本就是做建筑发家的,若论存货量,估计一个叶家就能顶半个海城。
“长官,叶大少到了。” 周秘书推门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带了两个保镖,手里拿着报价单,看样子是来抬价的。”
李国栋和陈少校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 “果然如此” 四个字。
叶文彬,半山叶氏地产的长子,末世前靠着囤地盖楼在海城赚得盆满钵满。
末世爆发后,叶家缩在半山别墅区,靠着私兵和囤积的物资闭门自保,一直冷眼旁观官方建基地,等着待价而沽。
人很快进来,叶文彬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防寒服,领口露出一截羊绒围巾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上连雪泥都很少,完全不像是在末世里讨生活的人。
他径直走到会客沙发坐下,保镖守在门口,气场十足。
“李长官,陈少校。” 叶文彬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随手将一份报价单推到茶几上,语气轻描淡写,“叶家的建材,钢筋三千吨,水泥五千吨,保温板材够铺十万平。价格嘛,我们只要硬通货,不容易腐坏的抽真空大米、泡面、脱水蔬菜、盐糖等等,一吨钢筋换十吨粮。”
十倍。
周秘书站在李国栋身后,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哪里是卖建材,这是趁火打劫。
李国栋没看报价单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叶大少,基地是民生安置工程,不是盈利项目。十倍价,你觉得说得过去?”
“李长官,我可是合法商人,你总不能让我亏本买卖吧。”
叶文彬笑了笑,拿起桌上的搪瓷杯,却没喝,只在手里转着,“现在整个海城,只有叶家能拿出成批量的国标建材。您要是不急,我就再等等。反正化冻后烂的是工地,冻饿而死的是城外流民,跟叶家没关系。”
话里话外,全是拿捏。
陈少校脸色一沉,刚要开口,被李国栋用眼神按住了。
他心里清楚,叶文彬敢这么嚣张,就是吃准了官方工期紧、别无选择。
硬压只会逼得叶家倒向黑市或者其他势力,反而把局面搅得更糟。
“报价我知道了,容管委会商议两天。” 李国栋不咸不淡地送客。
叶文彬也不纠缠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,临走前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对了李长官,昨天羊城来的商队找过我,说有不少有实力团伙不想。进基地,要自己加固据点,独霸一方,希望向叶家买建材,这门生意不愁做。”
门关上,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。
“太嚣张了!” 陈少校一拳砸在茶几上,震得炭火盆里火星跳了两下,“仗着手里有几吨建材,就敢跟官方讨价还价。”
“他有嚣张的本钱。” 李国栋反而冷静下来,走到地图前,用笔在海城周边圈了三个点,“听说羊城,深城、珠城一些流亡财团这两天到了海城外围,有的想用资源划分基地的地盘,有的想趁机做交易。
叶文彬的话,未必是假的。基地刚成立,一切都要按章程办事,实际上,忌我们的、防我们的大有人在,未必所有人都想进基地受约束。
但有些资源却是所有人都希望得到的。”
陈少校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你是想拿药品优先配额当筹码,让他们互相竞价,把建材价格打下来?”
“不止打下来。” 李国栋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,“基地要建起来,不能只靠官方单打独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