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下旬,农场食堂每天只开一顿饭,且每人只有半勺菜汤。公社的狩猎队虽然进了山,但因缺乏枪支弹药,又因附近县市的狩猎队太多,他来你往走马灯似的,猎物几乎打没了,收获甚微。一时间移民成批倒下,兵败如山倒啊!黑脸社长又给邱生辉建议减少移民劳动时间,缓解饥饿。邱生辉知道不这样做确实不行了,只好通知移民半天劳动,半天休息。
距离正常供粮的日子还有整整半个月。这半个月吃什么?怎么过?去哪里弄粮食?如果农场只有十个八个人倒还好凑合,但这是一百多口人,一百多张嘴,都需要吃饭啊!邱生辉见情况越来越严重,便派马屁精专程去县里催粮,要求县里提前给马蹄湾供粮食。他明知道什么地方都缺粮食,那个公社那个单位都是按人头、按定量供粮食的,像他们寅吃卯粮,县里不可能提前供粮的,只有挨饿,但他还是把希望寄托在马屁精身上。
马屁精走后,邱生辉焦急地等待,等待他带来好消息,带来粮食。那些日子他真正尝到了“热锅上的蚂蚁”这句话的滋味。三天后,马屁精回来了。邱生辉好像盼到了救星,马上迎到沟口。但马屁精是空着两手回来的,不但没带来半斤粮食,而且还在县里挨了批评,说马蹄湾农场吃粮无计划,寅吃卯粮,无组织无纪律,要追究责任。邱生辉听后头上冒出了冷汗。—一百多口移民等着吃饭。
移民们已濒临彻底跨下的边缘,如果再没有饭吃,就彻底完了。这时候,他才真正感到问题很严重很严重了!他束手无策,一筹莫展,在那座泥屋里抱着脑袋直发呆,最后叫马屁精通知移民们全天休息,各奔东西找吃的。
马蹄湾就那么大,就那么二三十几户人家,去哪里找吃的?山野里有干灰灰菜,移民们成群结队涌进山野,捋来干灰灰菜叶煮着吃。附近野地里的灰灰菜捋完了,便去牧区拣死羊、烂骨头之类东西吃,有的拿衣服、手表、皮鞋去牧民家换吃的东西,还有的去挖草根……山口外的戈壁滩上,有种植物,当地人叫碱柴,上面结着籽,大米粒般大小,青黄色。人们说那东西能吃,于是成群的移民们又涌到戈壁滩上捋碱柴籽,拿回家在锅里炒一炒,磨成粉末吃,有的不炒也不磨,抓起来就往嘴里填。这种东西是能填饱肚子,但吃下去难消化,解大便难,吃多了,会胀死人。有好多移民解不下大便,用手指扣,用木棍子掏,还有解不下大便活活胀死的。就这样,移民们还是继续捋,继续吃,不吃就会饿死,吃那东西说不上还会留下小命。
叶梅每天跟着移民去捋碱柴籽吃。这天,移民们又去了戈壁滩上,叶梅看见陈教授也在人群中。他耷拉着脑袋,蹒跚着双腿,在碱柴丛里晃动,时不时从枝头捋一把,顺手填到嘴里……他已经很消瘦了,那样子就像干枯的碱柴树。叶梅见他一把一把往嘴里填新捋的碱柴籽,深为他担心。因为那东西不好消化,特别是生吃更危险,想过去提醒提醒,但看到他饥饿的样子,有点不忍心,再则,他是医术高明的大夫,他是清楚这些东西生吃会死人的,也就没有过去。但叶梅的犹豫,后来酿成千古遗憾。
这是第四天发生的事。那天叶梅去找吃的,刚踏上马蹄湾那条小路,看到前面有个男孩蹲在路上挖弄什么。她走过去,见那小孩正拣几颗豌豆,只有粒,边拣边往嘴里吃,有三四粒冻结在泥土里弄不出来,就用木棍往出撬,用指头抠,用石头敲。他大概五六岁,穿着件薄棉衣,戴着顶小绒帽,冻得浑身哆嗦着,脸庞和鼻子青黑,鼻涕拉在嘴唇上,但为了那几颗豌豆粒儿,好像把寒冷全忘了。
这不是陈教授的孙子吗?她蹲下去抱起小孩,忍不住泪花涌流。
这时黑脸社长骑马过来了。他是刚从牧场回来,看到小男孩拣豌豆粒,也眼睛红了,跳下马,从皮大衣口袋里掏出半个谷糠面刀巴子(扁圆形馒头,当地人称刀巴子)塞到小孩怀里。这是他带的午饭,因为在牧场上忙救灾,还没顾上吃。那小孩毫不犹豫,拿起馍馍狼吞虎咽吃起来,噎得伸长脖子直打嗝,黑脸社长怕他噎着,边在脊背上用手掌轻轻拍着边劝说:“慢点,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那刀巴子被他三口两口,便吃得只剩火柴盒大点了,忽然想起什么,停住了,黑脸社长问他怎么不吃了?那小孩说:“给爷爷留着,爷爷饿睡着了。” 说着就从叶梅怀里跳下去,拿着剩下的那点馍馍,拐着小腿向住地跑去。
叶梅和黑脸社长准备起身走。突然,那面的地窝子里传来撕心裂肺般呜哇呜哇的哭叫声,还有小孩的叫喊:“爷爷,看我带着吃的来了——爷爷——爷爷——” 叶梅陡然一怔,看来陈教授出什么事了,便快步朝那地窝子走去。黑脸社长在那儿愣了愣,也向陈教授家的地窝子走去。
叶梅跑过去,看到陈教授躺在他家地窝门前的地上,捂着肚子滚来滚去惨叫着。他的老伴儿和儿子、儿媳妇围在他身旁哭着。叶梅问怎么回事,他的老伴说他几天解不下大便。原来陈教授那天吃多了生碱柴籽,好几天解不下大便,肚子胀得跟鼓似的,刚刚又去了茅坑,用手指抠,用木棍掏,怎么办法都用了,还是解下不来,就觉得自己快不行了,准备回地窝子,让妻儿们准备他的后事,但刚刚走到这里就倒下了。
陈教授在地上直打滚,惨叫着,一声声撕人心肺,手指狠狠抓着肚皮,见不起作用,顺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,狠狠砸着肚皮,砸!砸!大概是想把胀痛的肚皮砸破,让那害人的东西流出来。老伴儿见他拿着石头伤残自己,不忍目睹,夺过石头。他叫喊着:“给我!给我……”又就夺回去,又就砸砸,狠狠地砸。
老伴儿没办法,只是抱着他的脖子,抢天呼地哭叫。儿子揉着他的肚皮,也哭叫着。叶梅看到陈教授瘦骨如柴,肚皮胀得高高的,嘴角流着绿水,脸形痛苦扭曲着,心里难受得好像撕裂了,跪倒在他身旁,搓揉他的腹部,问着陈教授好点没有?好点没有?陈教授不应答,只是惨烈地叫喊……
叶梅见大家都束手无策,赶紧请来公社卫生所吴医生。她想吴医生在这里工作时间长,肯定有经验,有办法。然而,吴医生说这种东西牛马吃多了,都会胀死,何况人?
最后陈教授停止挣扎,停止惨叫了,手脚抽搐几下,嘴里流出一股黄水,便不动了。一位技术高明的外科教授,自己却救不了自己,被活活胀死,活活疼死了。小男孩大概还不知爷爷死了,拿着那点馍馍,边喊叫边往老人嘴里喂……
陈教授是医生,来马蹄湾后偷偷给很多人治过病,听说他倒下了,有好多移民都跑来看他。孟尚海也赶来了,他忿忿不平,咒骂着狗日的粮食,咒骂着狗日的碱柴籽,咒骂着气候恶劣的马蹄湾。他诅咒着,又把怨愤转向邱生辉:“这个骗子——碗口大的白馒头随便吃,馒头在哪里?在哪里?现在连麸皮糠菜汤也喝不上!”他这一嚷叫,便把移民们的旧话提了起来,大家心里气愤难平,跟着议论嚷叫,甚至怒骂起来。
这时候如果大家嚷一嚷、吵一吵,算完了事。然而,偏偏孟尚海在这火头上喊了声:“走,找他算账去!”这一呼喊,愤怒的人群就齐声响应,特别是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,像干柴碰到烈火,呼地就燃烧起来,跟着他向那土城堡涌去。——这不是煽动移民闹事吗?这可是要命的政治事件呀!这样的事件,人家随便怎么整你都行,给你扣什么帽子,你都得戴着,再说邱生辉还掌管着几个民兵,他们手里都有枪,恐怕你到不了他跟前,就让人家收拾了!叶梅赶紧上前阻拦孟尚海,但此时此刻的孟尚海已经失去了理智,根本不听她的劝,反而说:“你怕死就在这里乖乖呆着,我是工人出身,是工人阶级,我不怕他——我们就是要讨个说法——碗口大的馒头在哪里?我们不能眼看着饿死人!”
一伙冲动的年轻人,一伙失去理智的小伙子,就这样吼喊着,怒骂着,穿过马蹄湾河的乱石滩、杂草丛,向那土城堡涌去。那势头太可怕了。叶梅清楚,孟尚海这一去肯定会闯出大祸端,栽进灾难的泥坑,又要去阻拦,但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了,她就是追上去,也没办法拦住。她焦急万分,束手无策,只有干瞪眼望着。
此时,邱生辉正在王家那座土城堡般的泥屋里。他从窗户里已经看到孟尚海带着移民们来闹事了,便命令马屁精让杨狗子等几个民兵做好战斗准备。杨狗子们来了,哗啦哗啦子弹上了膛。邱生辉从泥屋里走出去,挥着手果断说:“你们就守在院门两旁,要是他们敢冲进院子,动手打人,你们就行动。”马屁精和杨狗子吼着“是——”便躲在院门两旁的石墙后,把枪管从墙上的石头缝隙伸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