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入书签

阅读设置

上一章

返回目录

下一章

第二十八章 她会变成乖女女的(1)

作品:《真实的野蛮:藏北女人》

这天早晨,叶梅妈清醒了,她慢慢睁开了眼皮。

那阵天刚亮,叶梅正在泥炉上温着从食堂打来的菜汤,见妈妈睁开了眼睛,惊喜地叫喊起来:“妈妈醒了!妈妈——”她扑到妈妈身旁,抓着妈妈的手,接着跑出地窝子,扑向清晨的蓝天,准备把这天大的喜讯告诉老妈妈,告诉孟尚海,告诉所有的人,可老妈妈和孟尚海都不在身旁。

叶梅妈清醒后,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音来,连喘气也显得非常费力困难。叶梅清楚,这是妈妈身体太虚弱,又连着几天没吃饭的原故,因此赶紧把那半碗菜汤端过去,给妈妈一勺一勺喂,妈妈困难地吞咽。喝了那菜汤,妈妈呆滞的眼睛有了点光泽,但仍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来。叶梅见妈妈说不出话,无法交流,很着急,忽然想出个办法,抓住妈妈的手喊着说:“妈妈,如果你觉得好点了,就捏捏我的手,捏捏就行了……”妈妈明白了女儿的意思,胳膊动了动,捏了捏叶梅的手,传递了自己的信息。

“妈妈——” 叶梅激动地流出了眼泪,但她似乎高兴得太早了,刚刚喊了声妈妈,伸出嘴唇在妈妈脸庞上亲吻一下,便见妈妈又慢慢合上了眼皮。叶梅陡然愣住,惊叫道:“妈妈,妈妈——”妈妈没有回应。叶梅摇着妈妈的手,紧张地呼叫起来,妈妈还是没有反应。妈妈的这种情形会不会是人们常说的:人死前的回光返照?这样一想,她的头突然“嗡”地大了,疯了似的跑出地窝子,去请陈教授急救。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陈教授身上。

陈教授来了,翻开叶梅妈的眼皮看看,又抓起手腕诊脉,观察诊断完毕后,对她说:“不要着急,你妈妈暂时没有什么危险,这是一种昏睡,会慢慢清醒过来的,只是你妈妈摔伤后,冻伤太严重,再加上饥饿,身体太虚弱,恢复起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,需要精心护理,特别要加强营养,最少让她吃饱肚子,可,现在大家连糠菜都没有多的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无奈地苦笑一下,收起小药盒走了。陈教授交待她要加强妈妈的营养,但现在她连肚子都填不饱,还谈什么营养。那天老妈妈给她家送来的馍馍,叶梅送回去后,扭不过老妈妈,最终还是提回来了。这两天她和妈妈全靠老妈妈送来的那篮馍馍度日子,但馍馍很快吃完了,她和妈妈又靠每天从场部食堂打来的两碗菜汤填肚子,熬日子。一天两碗糠菜汤,要两个人吃,那是什么情景,不言而喻。因此,这些天妈妈因饥饿,一会儿清醒,一会儿昏迷;一阵睁开眼睛,一阵又合上。叶梅为了让妈妈尽快恢复健康,每顿的糠菜汤,多半都要喂给妈妈,自己吃的很少,有时候甚至一口也不吃。这样,她的身体明显不行了,时常感到浑身发软,眼前发黑,飘飘忽忽,直往下垮。

叶梅想弄点吃的,但马蹄湾现在哪有粮食?她自然不能再去麻烦老妈妈,饿死也再不能要老妈妈送吃的。她想去找孟尚海想想办法,但在粮食问题上,她知道他也没什么办法,他已偷偷给她家帮了不少,再要麻烦人家就太过分了。你是他的什么人?最根本的问题是,他和他爸爸也同样吃集体食堂,每人每天也是几两粮,哪还有多余的吃的?再说,如果让他父亲知道了,岂不是自找麻烦?她想去找张三娃,但他们还在野牛沟垴修补羊圈糕棚……

她实在坚持不住了。这时候她想起了乔育玲。她想去找她想想办法,不论怎么说,她们是同学,曾经还是朋友。乔育玲还在食堂帮灶,听说吃得好,住得暖和,别的移民都瘦的皮包骨,她却有点发胖了。对于乔育玲,她听到过不少议论。然而,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她,用什么眼光看待她,总之,她通过邱生辉改变了自己的生活环境和生存条件——不挨冻不挨饿不劳累了。有些移民很羡慕她,叶梅却从心底里看不起她。然而,滑稽的是她看不起她,现在却要去求助于她!

叶梅先去了食堂,食堂没有人,便去了她住的宿舍,正要敲门,邱生辉忽然从里面出来了,看见叶梅怔了一下:“哦,是叶梅啊!有事?”叶梅冷冷说:“找乔育玲。”邱生辉“唔“了一声,大概已看出叶梅找乔育玲的意图,脸上闪出一丝讥笑:“怎么样?我们的大画家,最近磨炼的还可以吧?如果觉得苦,有什么困难,就来找我,硬装清高会亏了自己的肚子,亏了自己的身体呀!……”

叶梅见他说这些连讽带刺的话,二话不说,忽然扭头便往回走。她犯不着跟这种人斗嘴乞讨。邱生辉忙喊着:“哎哎,你,你别走,别走,怎么这样?不就是几句笑话嘛……” 往前追了几步,见她头也不回,站住了,圆脸上泛起嘲讽笑,为她饥饿到如此程度还孤傲清高而感到不可理喻和可笑。

屋里的乔育玲听到叶梅的声音,跑出来,见叶梅气呼呼地朝外走,追上去拉住她的手:“你这人怎么这样,来了怎么不进屋?怕我把你吃了?走走,到屋里暖和暖和,吃点东西,我那里有好吃的,有好吃的……”拉叶梅去她的宿舍,一副慈善家的样子。本来,叶梅来公社求助乔育玲是做了反反复复的思想斗争,才狠下了决心、抹开脸面走进这座院子的。现在见邱生辉在这里,便死活也不想进屋子了,甩脱乔育玲的手,连颠带跑走了。乔育玲被弄得很尴尬,望着跑出院子的叶梅,嘟囔着:“真不识抬举,到这种地步,还打肿脸充胖子,一副傲气样子……”邱生辉接过来说:“总有一天她就傲不起来了,会像你一样变成乖女女的。”

乔育玲起先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,转身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明白了,用仇恨恼火的目光盯住他说:“你,你不要欺人太甚,不要太过分,叶梅可不是我这样好欺负的女人……”邱生辉恬着脸笑笑说:“你吃醋了?”

“滚吧!”乔育玲狠了他一眼,快步走进屋,哐地拍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