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帘子拉得严严实实,屋里只留一盏油灯,照着满桌的纸。
沈爷爷把那个记了小半个月的本子摊开,旁边还压着沈奶奶画的一沓杠杠。
都别熬了,今晚把话说清楚。 沈爷爷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鼻梁。
林遥给他和沈奶奶各倒了一碗热水。
你们看这个。 沈奶奶先把那沓杠杠推过来,每张纸上都画着长短不一的横杠,这是我每天记的,黑多久、亮多久。
头几天,黑的杠杠长,亮的短。 她指着最底下一张,到今天,你们看,黑的就剩这么一小截了。
沈逸成盯着那一小截杠杠:多长?
满打满算,后半夜三个钟头,还不是真黑,是灰的。 沈奶奶道,我和你爷爷算过,这黑每天短一截,短得还越来越快。
照这个速度, 沈爷爷接过话,手指在本子上一行行划,十来天,也就十来天,最后那点灰黑,就没了。
没了? 林遥轻声问。
没了。 沈爷爷点头,太阳彻底不往下落,一整天,一整夜,都是亮的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你们再看这个。 沈爷爷翻到本子中间,那上头画着光的方位,一条线直直冲着正南,从冒头到现在,这片光一直在正南,没有东升,没有西落。这就不是天亮 —— 天要亮,太阳得从东边起来、往西走。它不走,就悬在那儿,往大里胀。
沈爷爷顿了顿,太阳的轨迹整体抬上去了,到了头顶,就再也不往下落,长明不夜。北边那些靠近极圈的地方,一年里有一回,一回就是大半年。
会持续多久? 沈逸成问。
沈爷爷摇头:说不准。可你们想想,极夜咱们熬了多久?老天爷这盘棋,黑有多长,白就有多长。这一亮,怕是比咱们熬过来的那场黑,还要磨人。
把握呢? 沈逸成看着他,还是七成?
九成。 沈爷爷答得干脆,方位、钟点、黑的长短,三样全对上了,板上钉钉。剩下那一成,是我不敢把话说满,留给老天爷。
沈逸成没再说话,低头看着那一桌纸,看了很久。
林遥坐在他旁边,心里也跟着往下沉。
极昼是什么滋味、会怎么收场,她一点都不知道。
那是她记忆里压根不存在的东西。
两辈子加起来,她头一回觉得,前头的路摸不准,不黑,是亮,亮得让人心里没底。
可她看着沈逸成,看着两位老人,那点慌又压了下去。
不知道不要紧,算出来、备出来,就不怕。
该告诉陈少校了。 沈逸成抬起头,我答应过他,数实了,头一个说。
沈爷爷点头,人家给你递记录、帮你抄数据,也该给个准信。
怎么说? 林遥问。
说实话。 沈逸成道,太阳不落、天不黑、化大水、起大疫,都给他。他是个明白人,瞒他,他自己也查得出来,不如我亲口给,他还认我这个情。
咱们自己的家底, 他顿了顿,看了林遥一眼,一个字都不漏。
林遥点头:我懂。